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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日 星期六

清兵衛跟葫蘆 (華、台語文翻譯)

清兵衛跟葫蘆(華、台語文)
志賀 直哉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這是一個叫做清兵衛的小孩跟葫蘆的故事。這個故事發生以後清兵衛和葫蘆不再有緣分,可是不久之後,清兵衛有了代替葫蘆的東西了。那是繪畫這事,他現在跟過去熱中於葫蘆一樣熱中於繪畫……。清兵衛偶而會買葫蘆回來這事情,他雙親也是知道的。清兵衛大概有十個左右的從價錢三、四分到一角五分的帶皮的葫蘆。他把切葫蘆的口,取出裡面的種籽這一種事兒都自個兒做得很熟練。塞子也自己做。開始時先用茶銹來祛除臭味,然後用把父親喝剩下來的酒儲存下來的拿來不斷地磨擦葫蘆。
清兵衛的著迷實在是太過分了。有一天他仍然滿腦子想著葫蘆,在沿海的路上走,這時突然他眼裡看到一件東西,他嚇了一跳。那是從路邊背著海濱排開來的攤子中的一間跑出來的一個老頭的禿頭腦袋瓜兒。清兵衛真的以為那是葫蘆。「真是很不錯的葫蘆一個」,有一會兒,他這麼想著而沒有自己發覺。── 當自己發覺時,真的,他自己也覺得怎麼會這樣子。那老人擺動著那色彩醒目的腦袋走進了對面的小巷中。清兵衛突然覺得好笑,自個兒一人出聲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受不了了,他笑著跑了約五百公尺,但是仍然笑個不停。
因為著迷到那麼深,所以當他在街上走動的時候,不管是古董店、蔬菜店、家用雜貨店、賣零嘴的店或者專門賣葫蘆的店,只要是店裡吊著葫蘆的,清兵衛一定會站在店前面一直盯著那些葫蘆看。
清兵衛是十二歲,還在小學校上課。當他放學回來時,他不會跟其他小孩玩在一起,常常一個人走到街上去看葫蘆。在夜裡,則在起居間的角落盤坐下來,修整他的葫蘆。修整好了以後就灌入酒,用面巾包裝起來,收在罐子裡頭,整個放在被爐 【註1】 中才去睡覺。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他就馬上把罐子打開來看一看。葫蘆的外表全都冒著汗。他一直看個不厭,然後小心翼翼繫上絲線把它掛在陽光照得到的屋簷下,才上學去。
清兵衛所住的地方是商業圈又是碼頭區,雖然說是市,其實說起來應該是個小地方,大概約二十分鐘就可以把細長的市區那長的一邊走完。所以說,即使有相當多的賣葫蘆的店,對於差不多每天都走著看那些葫蘆的清兵衛而言,大概所有的葫蘆都已看遍了。
他對於老舊的葫蘆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只對那些好像還沒有切口的還帶有外皮的葫蘆才有興趣。而且他所持有的葫蘆大部分都是所謂的葫蘆形的,比較平凡的形狀的葫蘆。
「是小孩子嘛,要說葫蘆就應該這樣才會合他的胃口讓他喜歡呢」來找他做木匠的父親的客人,看著在旁邊的清兵衛熱心磨擦著葫蘆,這麼說。他的父親皺著眉頭苦著臉回頭看看清兵衛說:「不過才是一個小孩子,還想玩弄什麼葫蘆…」。
「阿清啊,只有那些沒有什麼好玩的,有多少個都沒有用啊,怎麼不買一些奇形怪狀的?」客人說。
清兵衛毫不介意地回答說:
「這樣的才好啊」。
清兵衛的父親跟客人的對話轉到有關葫蘆的話題上。
「這春天的品評會做參考品陳列出來的馬琴 【註2】 的那葫蘆真是太好了」清兵衛的父親這麼說。
「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葫蘆呀」
「很大,而且很長呢」
聽著這樣的對話清兵衛笑在心裡。所謂馬琴的葫蘆是當時相當有名的葫蘆,但是清兵衛看了一下,── 也不知道到底馬琴是何方人物──立刻就認為也不怎麼樣,沒有什麼價值,也就馬上離開那裡。
「那葫蘆我一點都沒有興趣,只是龐大而已,沒有什麼」清兵衛這樣插話了。
聽到他這麼一說,他的父親瞪著眼睛生氣了。
「什麼!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開口!給我住嘴!」
清兵衛不再開口了。
有一天,清兵衛在後街走著,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裁縫的格子門兒前面,有個老婆婆擺著乾柿子和柑橘的攤子,在那後面他發見在格子門兒上面吊著二、三十個葫蘆。他馬上靠近去說:「讓我看一看好嗎?」就一個個好好兒端詳。他看到了一個約五寸長,看起來是普普通通的形狀,但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讓他興奮的好葫蘆。
他的心臟怦怦跳得很快,問她:
「這個要多少錢?」。老婆回答說:
「小孩子嘛,算你便宜,十分錢就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這樣,一定不要賣給任何人喔。我馬上拿錢來」再三叮嚀著,一轉頭就往回頭跑。
不久,紅著臉哈哈喘著氣跑回來,拿到了葫蘆就又跑回去了。
此後,他一直離不開那個葫蘆,到學校也帶著那葫蘆,甚至最後在上課中有時候也在桌子下面磨擦著那葫蘆。任課的教師發現了這情形,因為是在上修身的課所以教師更加生氣。
對於從外地來的一個教師來說,看到本地人愛好葫蘆的情況絕對是頗不高興的。這位教師喜歡談武士道,雲右衛門 【註3】 來的時候,平常光是要走過都有些怕怕的在新開發地的戲棚,他是一個演四天的戲中會三天去聽的人,所以對學生在操場上唱戲也不曾發那麼大的脾氣,可是對於清兵衛的葫蘆就大聲叫嚷大發脾氣了。「到底將來也不會是一個有出息的人」,連這種話都講出來了。而且把他花很多心思和時間的葫蘆當場給沒收了。清兵衛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的臉鐵青,回家後就躲進被爐內只呆呆地發愣。
這時候,抱著書本的老師來找他的父親。他父親到外面工作不在家。
「這一種事情應該在家庭裡就要管教好…」老師這麼說著嚴厲責備清兵衛的母親,他母親只能誠惶誠恐地聽著。
清兵衛對於那教師的固執態度突然感到恐懼,顫動著嘴唇一直萎縮躲在房間的一角。教師的背後的柱子上吊著很多已修整好的葫蘆,清兵衛一直擔心是否就會被看到,心裡頭一直惶恐著。
說了一大堆埋怨的話以後,教師終於沒有注意到背後的葫蘆就回去了。清兵衛才吐了一口氣放下忐忑的心來。他的母親終於哭出來,然後開始嘮叨了一大遍埋怨的話。
不久,清兵衛的父親從工作回來了。當他聽到事情的始末後,忽然把在旁邊的清兵衛揪住痛揍一番。清兵衛又被罵「將來沒有出息的東西」。也挨罵:「像你這樣的傢伙從家裡給我滾出去!」。
清兵衛的父親無意中注意到柱子上的葫蘆,拿來大鐵鎚把它們一個個敲破。清兵衛只能鐵青著臉躲在一邊不敢出聲。話說,教師把從清兵衛沒收的葫蘆,像要丟掉一個骯髒的東西似的給了年老的校工。校工拿回家後把它吊在自己燻黑的小陋房的柱子上。約莫過了兩個月以後,校工為了需要小錢,無意中想到要把那葫蘆多少錢都好把它賣掉,就拿了葫蘆到附近的古董店去。古董店的老闆一直細心瞧看葫蘆後,一下子臉色顯得冷冷地把它塞回給校工面前說:
「五塊錢我就給你買」
校工心裡驚跳了一下,但是他是聰明人,就面不改色地回答說:
「只有五塊錢,太離譜了,不行」。古董店老闆馬上就把價錢提高到十塊錢,校工還是說不行。
最後好不容易古董店老闆才以五十塊錢收買到那個葫蘆。──校工心裡暗喜白白從教師那裡獲得等於他的四個月份的薪水覺得很幸福。但是,校工當然沒有把這一件事情對教師,也沒有對清兵衛提起,當做完全沒有這一回事兒。因此,有關於那葫蘆後來怎樣也沒有人曉得。
可是,那聰明的校工萬萬也沒有能想像到,古董店老闆把那葫蘆以六百塊錢賣給地方上的資產家。
…清兵衛現在熱中於繪畫。當這個畫畫成時,他心裡已經不怨恨教師,也不怨恨把他所愛的十來個葫蘆用大鐵鎚敲破的父親。
但是,他的父親對於他繪畫的事情也要開始嘮叨了。
【註釋】
被爐:日語「炬?」。是日本暖房器具的一種。 熱源(古時是用木炭、現在是電?置)的上面放
個架子(現多稱炬?机)上面蓋著被子,腳放進被子內取暖。
馬琴:曲亭馬琴(1767年7月4日)~(1848年12月1日)是日本江?時代後期的戲劇作家。本名瀧澤興邦或寫做??興邦。現教科書多寫成??馬琴,但是這是明治以後被使用的表記,本人從未使用過??(瀧澤)馬琴這筆名。《南?里見八犬伝》是其名作。
雲右衛門:桃中軒 雲右衛門(1873年 - 1916年11月7日)是明治時代後期的浪曲師(以三味線琴做伴奏談唱故事)。本名岡本峰吉。1903年(明治36年)因辛亥革命的協力者宮崎滔天、超?家主義?体玄洋社的後援完成《義士伝》。鼓吹武士道為旗誌。於1907年(明治40年)在大阪中座、東京本?座大叫座。?年生病,在極貧困中去世。 (Sep. 27, 2006 華語文翻譯)

橘子(華、台語文翻譯)

橘子(華、台語文)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是一個陰霾的冬天傍晚。我坐在由橫須賀出發上行的火車貳等車廂的一角,茫然等待著開車的汽笛。早已開了電燈的客車裡面,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乘客,這是平常很少見的。窺看外面,微暗的月台上今天連一個送行的人影都看不到,這也是少見的,只有一隻被關在籠子裡面的小狗,偶而悲傷地吠叫著。真難於相信,這些情景是這麼酷似我當時的心情。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宛如下雪天昏暗的天空的陰影,籠罩在我的腦海裡。我一直將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中,一點兒也沒有動,也沒有一點點兒氣力想要把放在那裡面的晚報拿出來看的念頭。不過,一會兒開車的汽笛響了。我覺得心情似乎稍微寬慰了一些,於是把頭靠在後頭的車窗邊,茫然等待著眼前的車站開始慢慢兒向後移動。可是在這之前,從剪票口的方向傳來慌張的矮木屐的聲音,但隨著車掌不知原因的詈罵聲,我坐的車廂的門兒忽然嘎喳一聲敞開了,慌慌忙忙進來了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小姑娘,就在這時候火車笨重地搖了一下,開始徐徐地開動了。一根根劃分視界的月台的柱子、給人遺忘了似的運水車、還有不知向車內哪一位客人道謝小費的戴紅帽的搬運伕──這一切,在吹向車窗的煤煙中,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倒過去。我的心情才鬆懈下來,一邊兒點燃香煙,一邊兒頭一次懶洋洋地睜開眼瞼,瞄了一下坐在對面座位的小姑娘的臉龐。
那是將乾燥的頭髮在後頭束成蝴蝶結,有橫痕的滿是皸裂的兩頰紅得有些可怕的,怎麼看就是一個鄉下姑娘。而且在有些骯髒的黃綠色的毛線圍巾無力地垂下的膝上,有著一個大包袱。那抱著大包袱的凍傷的手中像寶貝似的緊握著三等車廂的紅色車票。我不喜歡這小姑娘的那卑俗的臉龐,而且她那髒兮兮的服裝也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最後,對於連二等和三等也不會區別的她的愚鈍也很氣憤。因此點燃了香煙的我,一來也可能有意想要忘掉這小姑娘的存在吧,就把口袋裡的晚報漫然攤開在膝上來看。就在這當兒,落在晚報上的從外面進來的光線,突然變成電燈的光線,有印刷不好的幾欄鉛字意外鮮明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當然不必說,火車進入了橫賀須線特別多的隧道中的第一個。
但是即使把那被電燈光照出來的晚報的全部版面瀏覽了一下,若是說,是要為了安撫我的憂鬱,社會大眾還是過度熱中於太多太平凡的事情:講和問題、新娘新郎、瀆職事件、訃告──當進入隧道的一瞬間,我雖然感受到有如火車正朝著反方向跑的錯覺,仍然將乏味的報導一項項幾乎就像機械似地瀏覽了一下。可是這其間我當然還是不得不,不斷地意識到那小姑娘以宛如將卑俗的現實變成一個人似的臉龐坐在我面前。這隧道中的火車和這鄉下小姑娘、還有這些幾乎都是平凡的報導的晚報,──如果這不是象徵,不然是什麼?如果不是不可理解的、下等的、無聊的人生的象徵,又是什麼?我覺得一切都很無聊,把剛開始看的晚報丟開,又把頭靠在車窗邊,好像死了似的閉著眼睛,開始有些朦朦朧朧想睡了。
過了幾分鐘以後的事情,忽然感覺到好像受什麼東西威脅似的,急忙看了一下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小姑娘已從對面的座位移到我的鄰座,三番五次想把車窗打開。但是,笨重的玻璃窗似乎沒有那麼容易打開來。那滿是皸裂的兩頰愈來愈紅,偶而吸入鼻涕的聲音和細小的喘不過氣的聲音混在一起,急促地進入我的耳朵裡。我確信這些事當然會多多少少足以博得我的同情。但是,暮色中只有枯草明亮的兩側的山腹已迫近到窗邊的景色,就能夠知道火車快要到隧道的入口,這是很容易讓人理解的。雖然是這樣,這個小姑娘還是特意想要打開關閉著的車窗──我無法了解其理由。不,對於我而言只能想是,那不過是小姑娘一時的心血來潮。所以我心底下依然懷著嚴厲的感情,以好似祈望那種事永遠不會成功的冷酷的眼神,觀看著那凍傷的兩手拼命想把玻璃窗打開的模樣。不久,以猛烈的聲音火車衝進隧道的同時,小姑娘一直想打開的玻璃窗,終於噗通一聲掉下來。然後從其四角形的洞口好像溶化了煤煙的墨黑的空氣,突然變成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煙,開始濛濛瀰漫了車廂。本來就咽喉不舒服的我,也無暇用手帕來矇住臉,因為滿臉被煙所濛住,幾乎咳到無法喘息。但是,小姑娘一點都沒有要理會我的樣子,從車窗向外伸出脖子,讓在黑暗中的風吹飄著蝴蝶結的鬢髮,一直目不轉睛,凝視著火車進行的方向。當在煤煙和電燈的光線下看著那模樣時,車窗外面眼看著很快就明亮了,如果沒有從那兒飄進來的土壤的氣味、枯草的氣味、和水的氣味時,好不容易才不再咳嗽的我,一定會大罵這個不認識的小姑娘,要她把車窗關閉回到原有的位子。
但是在這個當兒,火車已經安然穿過了隧道,正要通過夾在枯草的山與山中間的一個貧窮的村外的平交道。在平交道的旁邊,簡陋的稻草屋頂和蓋瓦屋頂雜亂成一堆,大概是平交道的守護員在揮動吧,只有一支灰白色的旗子在懶散地搖動著暮色。想著好不容易才出了隧道──就在那時候,在蕭索的平交道的木柵的那邊兒,我看到紅著雙頰的三個小男孩擠在一堆肩並肩站著。他們都看來好像被這陰暗的天空壓扁了似的,一樣地長得很矮小。他們也都穿著跟這村外的陰慘的風物同樣顏色的衣衫。他們抬頭看著火車通過時,一齊舉起手,也同時盡可能地拉長脖子突顯那細小得可憐的喉頭,從那兒拼命迸出聽不懂意思的喊聲,就在這一瞬間,從車窗探出半身的小姑娘,把那凍傷的手一伸出,使勁兒左右揮動,就在這時候,忽然間有大約五、六個讓人心動的暖和陽光色的橘子從天上散落到正在送火車通過的小孩子們頭上來。我突然愣住了,也在這一剎那間了解到一切的一切。小姑娘,猜想是將要前往雇主家做幫傭的小姑娘,將她藏在懷中的幾棵橘子從車窗拋出去給專程到平交道來送行的弟弟們做回報。
帶著暮色的村外的平交道和像小鳥一樣叫出聲音的三個小孩,再加上掉落到他們頭上的鮮豔的橘子的顏色──一切在火車的外面一瞬間就通過去了。但是這一光景,極其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中。然後,從此我意識到有一股模糊的開朗的心情湧上來。我昂然抬頭好像看另外一個人似的注視那小姑娘。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我對面的座位,仍然把皸裂的雙頰埋在黃綠色的毛線圍巾中,在抱著大包袱的手中,緊緊握著那三等車票。……我這個時候才能夠稍微忘掉無法形容的疲勞與倦怠,同時也忘掉那不可理解的,下等的,無聊的人生。
(2006. 06. 22 華語翻譯)

2007年6月1日 星期五

鼻子 (華、台語文翻譯)

鼻子(華、台語文翻譯)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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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要說禪智內供的鼻子,在池乃尾地方是沒有人不知道的。長有五、六寸,從上唇的上面一直垂到下巴下面,其形狀從鼻根到鼻尖都同樣粗,可以說是像細長的香腸的東西,吊在臉的中央。
年紀已五十歲出頭的內供 (註:1),從早昔做沙彌 (註:2) 的時候到現在已升任為內道場供奉 (註:1) 之職,內心始終為這個鼻子所苦悶。當然表面上,現在也還是裝著毫不在乎的樣子。這不只是想到以應專心渴望來世淨土的僧侶之身,還掛念著鼻子是一件不妥當的事,主要還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自己成天在乎鼻子的事。因而內供在日常的談話中,比任何事情都怕出現鼻子這一句話。

內供因鼻子覺得為難有兩個理由。── 一個理由是鼻子長實際上是很不方便的一件事。首先,要吃飯時不能夠自己一個人吃。自己一個人吃的時候,鼻子的前端會碰到碗中的飯,因此在吃飯時,內供讓一個弟子坐在飯桌的對面,用寬一寸長二尺的板子,把鼻子托起來。但是這樣子吃飯,對弟子而言,也對鼻子被托起的內供而言,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有一次,代替這位弟子的小沙彌,因打噴嚏手抖了一下,竟把鼻子掉進稀飯裡的故事,當時傳遍了京城。── 但是這件事對內供而言,絕不是他為鼻子而苦悶的重要原因,內供真正苦悶的是,因鼻子而受損的自尊心。

池之尾街的人們傳言說,幸好禪智內供不是俗人,不然他有這樣的鼻子,沒有女人願意做他的妻子。當中也有人批評說,因為他大概是有那樣的鼻子,才會出家做僧侶。但是內供自己卻沒有這麼想,他也不認為自己出家做僧侶因而多多少少減少了因鼻子所引起的苦悶。內供的自尊心太細膩了,所以不會為了像娶妻這樣的結果論所左右。內供,積極地也消極地嘗試恢復遭受毀損的自尊心。

內供首先所想的是,如何讓這個長鼻子看起來比實際的短。因此在沒有人在旁邊的時候,面對著鏡子,從各種角度照著臉看看,很熱心地嘗試各種辦法。有時候,只換一換臉的方位還不能放心,因此有時候用手掌托著雙頰試試看,也嘗試把指頭放在下巴,這樣很耐心地看看鏡子裡面。但是,從來沒有一次能讓自己滿足,鼻子看起來變短了。有時候好像覺得越想為鼻子動腦筋,鼻子反而看起來越長。內供在這個時候,就會把鏡子收回到箱子裡面,一邊嘆息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原來的讀經桌子去讀觀音經。

另外內供他也經常介意別人的鼻子。池乃尾寺是經常舉行各種法事講經的寺廟。寺內密密蓋著一間連一間的僧舍,在浴室裡寺內的僧人每天燒熱水,因此進出這裡的僧人和俗人也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內供把這些人的臉不厭其煩地一個個端詳,希望在這些人裡面一個也好,能找到有跟他一樣鼻子的人,好讓他覺得欣慰。所以在內供的眼裡深藍色的水干 (註:3) 、白色的帷子 (註:4) 都不會引起他的注意。何況橘子色的帽子、笨重的法衣,都已看慣了,簡直是視若無睹。內供不看整個人只看鼻子──但是,雖然有鷹鉤鼻的,但沒有一個人有像內供的鼻子。一次又一次沒有找到時,內供的心情漸漸地又變得不愉快。當內供跟人家講話時,會情不自禁地摸一下下垂的鼻尖,雖然年紀大了仍會臉紅,都是因為這不愉快的心情所使然。

最後,內供也期望過,在佛教經典或其他經典中能找到跟自己的鼻子一樣的人物來,這樣多多少少能安慰自己。但是在哪一種經文中都沒有記載目連 (註:5) 或舍利佛 (註:5) 的鼻子是長的。當然龍樹 (註:6) 或馬鳴 (註:6) 也是有跟一般人一樣的鼻子的菩薩。當聽到中國古代的故事,聽說劉玄德有一對長耳朵時,他想如果那是鼻子的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可能會不覺得那麼寂寞吧。

當然不必在這裡再特別提起的是,內供在一邊做這樣辛苦的工作時,另一邊也積極地嘗試使鼻子變短的方法。內供在這一方面能夠做的事情都已做過了。也曾經嘗試過煮烏瓜湯來喝,也把老鼠的尿抹在鼻尖上,但是,無論怎麼做,鼻子依然如故,從上唇垂下來有五、六寸長。

話說某一年的秋天,順便為內供辦事上京去的弟子,從認識的醫生那邊學到將長鼻子變短的方法。那醫者是從中國來的男子,當時是長樂寺的供僧 (註:7)。

內供一如平常,裝做不介意鼻子的事,也故意不說要立刻嘗試那個方法。但是在另一方面,卻以輕鬆的語調說,每次吃飯時都要麻煩弟子是非常心疼的事情。當然內心是盼望著弟子能來說服自己嘗試這一方法。當然弟子不可能不知道內供的這一策略,但是比起對內供這策略的反感,弟子比較同情內供不得不採取這策略的心情吧,弟子如內供所期待,開始好言勸他嘗試這一方法,而內供自身也如他自己所預期,最後還是聽從了這熱心的勸告。

那方法只不過是用熱水煮鼻子後,讓人來踩那鼻子的極為簡單的方法。

熱水是每天在寺裡的燒水房裡煮沸,於是弟子把燙得連指頭都無法伸進去的熱水,很快舀在提桶中,從燒水房中搬來。但是如果把鼻子直接放進提桶內時,可能熱水氣會燙傷臉,因此在折敷 (註:8) 上鑿了一個洞,做為提桶的蓋子,從那洞把鼻子放進熱水中。只有鼻子放進在這熱水中,一點都不會覺得燙,過了一會兒弟子說:

「大概已經煮好了」。

內供苦笑了,因為他想到,只聽這句話誰都不會知道是在說鼻子。鼻子被熱水蒸煮後,有些像被跳蚤所咬後的那一種癢癢的感覺。

弟子等內供從折敷的洞抽出鼻子後,將還在冒熱氣的鼻子開始用雙腳用力踩。內供橫躺著,將鼻子伸在床板上,眼看著弟子的雙腳上下動著。弟子偶而用同情的表情從上面看著內供的禿頭這樣說:「不痛嗎?醫生說要用力踩,但是不痛嗎?

」 內供想搖搖頭,要表示不痛的意思。但是因為鼻子被踩著脖子不能隨意動,因此眼睛往上面斜看著弟子的有龜裂的腳,用好像很生氣的口氣回答說──「我說不痛」。

老實說,因為鼻子被踩的地方正是發癢的地方,不但不覺得痛,還不如說是很舒服。這樣踩了一會兒,不久有粟粒狀的東西在鼻子上出來了。看來蠻像把整隻拔光了羽毛的小鳥給燒烤了的樣子。弟子看到這樣情形時,停了踩踏的腳喃喃地這樣說:

「是說要把這個用鑷子拔掉。」

內供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把雙頰鼓脹起來,但是默默地讓弟子任意去做。當然不是不知道弟子的好意,雖然知道,但是自己的鼻子被當做簡直像物品玩弄的話,還是覺得不愉快。內供用要接受不信任的醫生的手術病人似的表情,雖然不服氣,還是看著弟子從鼻子的毛孔用鑷子抽出脂粒的模樣。脂粒極像羽毛的根莖的樣子,抽出時約有四分長。

不久這這些動作完成一遍後,弟子以如釋重負的表情說:

──「再煮一次就好。」

內供仍然皺著眉頭,以似乎不服氣的表情,任由弟子來擺佈。

如此,當第二次把煮過的鼻子拿出來看一看,果然看起來比往常縮短了不少。這樣已跟平常人的鷹鉤鼻沒有什麼兩樣了。內供撫摸了一下變短了的鼻子,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偷偷地看了一下弟子拿給他的鏡子。

鼻子──那下垂到下巴下面的鼻子,萎縮得幾乎不能相信,現在羞怯地只在上唇上面維持其存在。有些地方有斑駁的紅色,可能就是踩踏時的痕跡吧。這樣子已經應該沒有人會再嘲笑了吧。──鏡子中的內供的臉,看著鏡子外面的內供的臉,似乎很滿足地眨著眼睛。

但是,那一天一整天,他惴惴不安還擔心著鼻子會不會再長起來。內供不管是誦經時還是吃飯時,只要有空就伸手偷偷地觸摸一下鼻尖。但是鼻子還是好端端乖乖地留在上唇上,並沒有特別要從那裡垂下來的跡象。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睡醒時,內供首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的,內供覺得好幾年沒有過的好像抄寫完法華經時的好舒服的感受。

但是過了兩、三天後,內供發現了意外的事實。那是剛好有事來訪池乃尾寺的武士以比從前更奇怪的表情,也不多講話,只是端詳著內供的鼻子。不只是這樣,至於曾經把內供的鼻子掉落到粥裡的中童子,在講堂外跟內供錯身而過時,起初低著頭忍住笑,但是終於忍不住的樣子,一下子笑出聲來了。聽囑咐的下法師○註○9們只在面面相對時恭恭順順聽著,但只要內供往後一轉身,馬上咕咕偷笑,這一種情況並不是只有一、兩次。

內供起初解釋為,是因為自己的臉變了的緣故,但是總覺得只有這樣的解釋似乎不能做充分的說明。──當然中童子或者下法師笑的原因確實是這樣,但是總覺得雖然是同樣的笑,跟從前鼻子長的時候的笑有些不一樣。如果說是比起看慣了的長鼻子,短鼻子看起來更滑稽,也許這樣就一了百了,但是還是覺得還有其他什麼原因所使然。

──以前並沒有笑得那麼無禮貌。

內供偶而會停止剛開始的誦經,傾歪著禿頭這麼喃喃地獨語說。可愛的內供在這個時候一定會茫然看著掛在旁邊的普賢的畫像,想起四、五日前鼻子還長的時候的情境(已落魄到最慘的人,思念昔日光榮時的情境)而變得憂鬱。──很遺憾內供欠缺對於這一問題給予回答之能耐。

──人心有互相矛盾的兩種感情。固然沒有人不同情他人的不幸,但是,當那個人能夠想辦法撐過那不幸時,反而會覺得有些不夠。稍微說得誇張一點,甚至想把那個人再一次推入那個不幸。這樣不知不覺中,雖然是消極的,但是對那個人產生敵意。──內供雖然不知理由,覺得有些不愉快的原因是,他一定是多多少少發覺了池乃尾的僧人和俗人的態度中有這個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這樣子內供的心情一天天變壞了,不管是跟誰講話,第二句話就是謾罵。最後連給他治療鼻子的那個弟子都會在後頭罵他(內供會遭受法慳貪 (註:10) 之罪)。尤其讓內供更生氣的是那惡作劇的中童子 (註:11) 。有一天,因聽到兇猛的狗叫聲,內供假裝沒事地出來外面看一下時,正看到中童子揮動著約二尺長的木條在追逐一隻長毛的瘦狗。不只是在追逐,還一邊大聲叫著(鼻子不要挨打,嘿,鼻子不要挨打)。內供從那中童子手上奪取了木條並重重地打在他臉上。那木條正是以前用做托高鼻子用的那木條。

不管如何,內供反而恨起鼻子變短了。有一天晚上大概是日落後忽然颳起風來吧,塔上的風鈴的聲音傳到枕頭來讓他覺得很煩,並且寒意重重,老邁的內供想睡也無法入眠。當他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時,突然覺得鼻子跟平常不一樣有些癢癢的,內供就用手去摸了一下,鼻子像水腫似的有些腫脹,好像只有那兒甚至有些燙燙的。

──「因為勉強把它弄短了,也許是這樣才生病了」。

內供用好像要在佛前供香的手勢,捏著鼻子喃喃地這麼說。

第二天早上,內供跟平常一樣一大早就醒過來了,因為一夜之間寺內的銀杏和橡樹的葉子都掉落了,院子像鋪了黃金似的顯得很明亮。塔頂大概是下霜的關係吧,在淡淡的朝暉下九輪 (註:12) 發出刺眼的亮光。禪智內供,站在打開了蔀 (註:13) 的走廊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兒,幾乎忘記的那一種感覺再回到內供來。

內供匆忙用手去摸鼻子。手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是從上唇上面一直垂下到下巴,幾乎有五、六寸多長的從前的長鼻子。內供知道了,鼻子在一夜之間回復到原來的長度。這時內供感受到有一股跟鼻子變短時同樣的爽朗的心情飄浮回來了。

──這樣子也就一定沒有人會再嘲笑我了。內供一邊在晨曦的秋風中擺動著長鼻子,這樣在自己的心中跟自己喃喃地說。

【日本大正五年 (1916)一月】

(註)


內供:內道場供奉的簡稱。古代日本朝廷、寺廟中服務的高僧。


沙彌:入佛門受十誡,為成為正式的僧人在修行的7歲到20歲的男僧。


水干:日本古代衣衫之一種。本為下級官吏、地方武士、庶民的平常服,後來成為武士之禮服。也是一種狩獵時穿的衣服。本來為用棉布織成,後來也用蠶絲織成。


帷子:日本古代衣衫之一種。單面無裡子的衣衫,穿在外衣之下衣。


目連、舍利佛:釋迦牟尼之弟子。


龍樹、馬鳴:菩薩。


供僧:供奉僧之簡稱。奉仕佛之僧侶。


折敷:木片折成的角盆。可做為食膳。


法師:講佛法的僧人、出家人。


法慳貪:佛教十誡之一。吝嗇、貪婪。


童子:佛寺中做雜役的尚未剃髮的少年。


九輪:佛塔頂上有九個環輪裝飾的尖柱子。


蔀:日本古代建築內部構造中可以開關的部份。如為遮擋光、風、視線用的窗、門、門板。

(2006. 06. 28 中文翻譯)

2007年5月3日 星期四

信 (華語文、台語文)

(華語文)

契軻夫(Anton Chekhov)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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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軻夫才九歲。來這兒以前跟母親一起住在鄉下一位叫做馬卡立契先生的老爺家裡。媽媽是在那一家當幫傭。因為她媽媽死了,尤軻夫也不能再住在馬卡立契先生家裡,所以經人介紹,從三個月前就到這個鞋店來當學徒。

今天晚上是聖誕夜。尤軻夫在老闆和師兄們從教堂回來以前,即使是很晚,也不能睡覺要等到他們回來。尤軻夫獨自一個人,覺得越來越寂寞,從壁櫥裡偷偷拿出老闆的墨水瓶,用筆尖已裂開的筆,在滿是縐紋的紙上開始寫信。因為想到要寄給那他最親愛的馬卡立契老爺。「康斯坦丁、馬卡立契老爺」就這樣,尤軻夫扭一扭頭開始寫了。「老爺您一定忙著過聖誕節吧。我祈禱上帝賜給您老爺很多很多好事情。因為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我只剩下您老爺可以依靠。」

尤軻夫寫到這兒,抬起頭來看了看黑暗的窗戶。蠟燭的微暗的火光在玻璃上搖晃著朦朧的影子。當尤軻夫一直凝視著那火光時,馬卡立契老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玻璃上。

馬卡立契老爺的年紀是六十五歲。是一位矮個子,瘦瘦的,但是是一位很爽朗健康的老人。經常露出一張很快樂的笑臉。白天老是躺在廚房裡跟廚師開開玩笑,但是一到晚上,穿著寬敞的羊皮外套,出外去查查看家畜的情形。老爺的後面,老是跟著叫做卡司坦卡和耶魯的兩隻狗狗。尤軻夫想著老爺現在正在做什麼。村裡教會的窗戶一定是亮光光的。老爺也許站在家門口,頓著羊毛膻製的鞋子,逗著女傭們笑著。

「怎樣,聞聞看吧」

老爺把鼻煙的盒子交給女傭。女傭接過來聞聞看了後,很高興地哈哈笑。「很臭吧。要好好兒擦乾淨鼻子喔。──喔喔,真是冷得要命,簡直快要凍僵了。」

這樣,老爺也讓狗狗聞聞鼻煙。卡司坦卡受不了狺狺吠叫著跑掉了。耶魯拼命搖擺著尾巴討好。

夜裡的晴天染成深藍色,整個兒村莊浮現其中。覆蓋著白雪的屋頂,冒著煙的煙囪,穿著霜變成銀色的樹叢,像看著幻燈一樣,一切顯得一清二楚。天空上星星眨著眼睛似的閃爍著。聖誕夜的星河也像用雪磨亮了似的分外光亮。

尤軻夫嘆了一聲,又開始繼續寫下去。「昨天,老闆揪住了我的頭髮,把我拖到後頭去痛打了一頓。因為我在搖著嬰兒床時打盹兒。不久前,老闆娘叫我刷洗青魚時,我從尾巴洗起,老闆娘就猛不防地用青魚刺在我的臉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洗青魚不能從尾巴洗起。」

工匠常常吩咐我去偷老闆的胡瓜。前幾天給老闆抓到了,又被痛打一頓。挨打可以忍受,挨打後一定又要受罰,不准我吃東西。

  早餐只讓我吃麵包,中餐是雜煮的,晚餐又只是麵包。茶和湯老闆和老闆娘全部喝掉,一點兒都不給我喝。

  晚上睡在店裡。跟嬰兒睡在一起,所以嬰兒哭的時候,我就不能睡覺。要一直搖到嬰兒睡著了才可以,不然又要挨打。」

  馬卡立契老爺,我求求您,把我接回村裡吧,我真心懇求您。」

尤軻夫,歪著嘴吧,用骯髒的袖口擦擦眼睛,哭了。

「老爺,我會每天為您切菸草。我會為您祈求上帝。我是無依無靠的,請您救救我。如果是非工作不行,讓我代替家裡的工友,我會擦亮您的鞋子。不然我也可以到田裡工作。我好幾次想逃回村裡。真的有好幾次。可是我沒有鞋子。外面很冷,沒有穿鞋子赤著腳是不行的。

等我長大,老爺的事情,任何事晴我都願意做。如果老爺您死了,我也會去拜您。我真地懇求您。請您來把我帶回去。

 莫斯科是很大的城市。每一個家都比老爺的家壯麗,而且有很多馬兒。但是沒有羊。也有狗。可是不會像村裡的狗一直向人吠叫。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賣釣魚竿的店。釣竿上都有釣魚鉤和釣魚線,在鉤上釣著人做的魚兒。釣鉤都很大,釣著的魚兒也都很大,有像鯊魚那麼大的魚。

  我也看到了賣槍的店。有像老爺的槍那麼大的,比一百塊錢還要貴的槍。

還有,為了老爺您那兒的聖誕節的裝飾,請您把金色的胡桃留一些下來。請您把它們收在我的藍色的箱子裡面。如果小姐問的時候,就告訴她,是要給尤軻夫的,這樣告訴她。」尤軻夫又嘆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窗戶。沒有想到,這一次在玻璃上看到跟老爺兩個人一起到林中去找聖誕節的裝飾時的情景。

那一天天氣很好。老爺扛著斧頭,在雪地上氣喘吁吁地在走。雪也一步跟著一步呼呼地響著。尤軻夫也學著呼呼跟著走著。在砍下裝飾用的樹之前,老爺先抽一抽煙斗,然後慢慢兒聞了聞鼻煙,笑著四周看看找找要砍哪一棵樹。被雪覆蓋的小樅樹,一直站著,好像在擔心是不是自己要被砍倒。就在這時,像箭似的有東西在雪上跳過去。是兔子哩。

「等!」老爺大聲喊叫著追過去。

「我說等一等就等一等。這個傢伙。喂!跑掉了。你這個短尾巴的傢伙。」

把樅樹砍倒後,帶回家,把它裝飾起來。

「啊,那個時候真好。」尤軻夫這樣想著。

那時候,媽媽還活著,在老爺那兒做工。沃爾加小姐常常給我糖果。小姐沒有事情做,就教尤軻夫讀寫,教由一數到一百的數目,也教他跳舞。

尤軻夫,又大大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寫他的信。

「老爺,請您來把我接回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定一定要來。也請您向娜麗、獨眼的葛麗戈利和馬車夫問好。再見。尤軻夫寄。真的,老爺,一定喔。」寫完後,尤軻夫把紙張摺疊後放進前幾天買好的信封裡。然後,想了一想,寫了受信人的名字:

「鄉下的,君士坦丁、馬卡立契老爺。」

寫好了後,尤軻夫顯得很高興,戴上帽子,沒有穿上外套,穿著拖鞋就往外頭跑。怎麼樣寄信,已經在前些日子請教過賣肉的叔叔,所以已經知道了。只要投進郵筒就可以了,叔叔這樣說過。這樣,醉醺醺的信差,就會載信件在繫著鈴子的馬車上,會送到天涯海角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叔叔說過。

尤軻夫,一直跑著,把信投進郵筒裡。可是那樣的信封的寫法,馬卡立契老爺會收到尤軻夫的信嗎?

一小時後,老闆也已回來了,尤軻夫也已經睡著了。已經過了半夜了,睡眠中的尤軻夫的心,因為快活的願望而閃亮著。尤軻夫看到有大火爐的老爺的廚房。老爺坐在火爐上面,擺動著雙腳把尤軻夫的信念給廚師們聽。在火爐旁,狗狗卡式坦卡和耶魯雙雙搖擺著尾巴。 (2006. 08. 06 華語翻譯)

清兵衛跟葫蘆(華語文、台語文)

清兵衛跟葫蘆(華語文、台語文)


志賀 直哉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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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叫做清兵衛的小孩跟葫蘆的故事。這個故事發生以後清兵衛和葫蘆不再有緣分,可是不久之後,清兵衛有了代替葫蘆的東西了。那是繪畫這事,他現在跟過去熱中於葫蘆一樣熱中於繪畫……。清兵衛偶而會買葫蘆回來這事情,他雙親也是知道的。清兵衛大概有十個左右的從價錢三、四分到一角五分的帶皮的葫蘆。他把切葫蘆的口,取出裡面的種籽這一種事兒都自個兒做得很熟練。塞子也自己做。開始時先用茶銹來祛除臭味,然後用把父親喝剩下來的酒儲存下來的拿來不斷地磨擦葫蘆。
清兵衛的著迷實在是太過分了。有一天他仍然滿腦子想著葫蘆,在沿海的路上走,這時突然他眼裡看到一件東西,他嚇了一跳。那是從路邊背著海濱排開來的攤子中的一間跑出來的一個老頭的禿頭腦袋瓜兒。清兵衛真的以為那是葫蘆。「真是很不錯的葫蘆一個」,有一會兒,他這麼想著而沒有自己發覺。── 當自己發覺時,真的,他自己也覺得怎麼會這樣子。那老人擺動著那色彩醒目的腦袋走進了對面的小巷中。清兵衛突然覺得好笑,自個兒一人出聲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受不了了,他笑著跑了約五百公尺,但是仍然笑個不停。
因為著迷到那麼深,所以當他在街上走動的時候,不管是古董店、蔬菜店、家用雜貨店、賣零嘴的店或者專門賣葫蘆的店,只要是店裡吊著葫蘆的,清兵衛一定會站在店前面一直盯著那些葫蘆看。
清兵衛是十二歲,還在小學校上課。當他放學回來時,他不會跟其他小孩玩在一起,常常一個人走到街上去看葫蘆。在夜裡,則在起居間的角落盤坐下來,修整他的葫蘆。修整好了以後就灌入酒,用面巾包裝起來,收在罐子裡頭,整個放在被爐 【註1】 中才去睡覺。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他就馬上把罐子打開來看一看。葫蘆的外表全都冒著汗。他一直看個不厭,然後小心翼翼繫上絲線把它掛在陽光照得到的屋簷下,才上學去。
清兵衛所住的地方是商業圈又是碼頭區,雖然說是市,其實說起來應該是個小地方,大概約二十分鐘就可以把細長的市區那長的一邊走完。所以說,即使有相當多的賣葫蘆的店,對於差不多每天都走著看那些葫蘆的清兵衛而言,大概所有的葫蘆都已看遍了。
他對於老舊的葫蘆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只對那些好像還沒有切口的還帶有外皮的葫蘆才有興趣。而且他所持有的葫蘆大部分都是所謂的葫蘆形的,比較平凡的形狀的葫蘆。
「是小孩子嘛,要說葫蘆就應該這樣才會合他的胃口讓他喜歡呢」來找他做木匠的父親的客人,看著在旁邊的清兵衛熱心磨擦著葫蘆,這麼說。他的父親皺著眉頭苦著臉回頭看看清兵衛說:「不過才是一個小孩子,還想玩弄什麼葫蘆…」。
「阿清啊,只有那些沒有什麼好玩的,有多少個都沒有用啊,怎麼不買一些奇形怪狀的?」客人說。
清兵衛毫不介意地回答說:
「這樣的才好啊」。
清兵衛的父親跟客人的對話轉到有關葫蘆的話題上。
「這春天的品評會做參考品陳列出來的馬琴 【註2】 的那葫蘆真是太好了」清兵衛的父親這麼說。
「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葫蘆呀」
「很大,而且很長呢」
聽著這樣的對話清兵衛笑在心裡。所謂馬琴的葫蘆是當時相當有名的葫蘆,但是清兵衛看了一下,── 也不知道到底馬琴是何方人物──立刻就認為也不怎麼樣,沒有什麼價值,也就馬上離開那裡。
「那葫蘆我一點都沒有興趣,只是龐大而已,沒有什麼」清兵衛這樣插話了。
聽到他這麼一說,他的父親瞪著眼睛生氣了。
「什麼!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開口!給我住嘴!」
清兵衛不再開口了。
有一天,清兵衛在後街走著,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裁縫的格子門兒前面,有個老婆婆擺著乾柿子和柑橘的攤子,在那後面他發見在格子門兒上面吊著二、三十個葫蘆。他馬上靠近去說:「讓我看一看好嗎?」就一個個好好兒端詳。他看到了一個約五寸長,看起來是普普通通的形狀,但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讓他興奮的好葫蘆。
他的心臟怦怦跳得很快,問她:
「這個要多少錢?」。老婆回答說:
「小孩子嘛,算你便宜,十分錢就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這樣,一定不要賣給任何人喔。我馬上拿錢來」再三叮嚀著,一轉頭就往回頭跑。
不久,紅著臉哈哈喘著氣跑回來,拿到了葫蘆就又跑回去了。
此後,他一直離不開那個葫蘆,到學校也帶著那葫蘆,甚至最後在上課中有時候也在桌子下面磨擦著那葫蘆。任課的教師發現了這情形,因為是在上修身的課所以教師更加生氣。
對於從外地來的一個教師來說,看到本地人愛好葫蘆的情況絕對是頗不高興的。這位教師喜歡談武士道,雲右衛門 【註3】 來的時候,平常光是要走過都有些怕怕的在新開發地的戲棚,他是一個演四天的戲中會三天去聽的人,所以對學生在操場上唱戲也不曾發那麼大的脾氣,可是對於清兵衛的葫蘆就大聲叫嚷大發脾氣了。「到底將來也不會是一個有出息的人」,連這種話都講出來了。而且把他花很多心思和時間的葫蘆當場給沒收了。清兵衛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的臉鐵青,回家後就躲進被爐內只呆呆地發愣。
這時候,抱著書本的老師來找他的父親。他父親到外面工作不在家。
「這一種事情應該在家庭裡就要管教好…」老師這麼說著嚴厲責備清兵衛的母親,他母親只能誠惶誠恐地聽著。
清兵衛對於那教師的固執態度突然感到恐懼,顫動著嘴唇一直萎縮躲在房間的一角。教師的背後的柱子上吊著很多已修整好的葫蘆,清兵衛一直擔心是否就會被看到,心裡頭一直惶恐著。
說了一大堆埋怨的話以後,教師終於沒有注意到背後的葫蘆就回去了。清兵衛才吐了一口氣放下忐忑的心來。他的母親終於哭出來,然後開始嘮叨了一大遍埋怨的話。
不久,清兵衛的父親從工作回來了。當他聽到事情的始末後,忽然把在旁邊的清兵衛揪住痛揍一番。清兵衛又被罵「將來沒有出息的東西」。也挨罵:「像你這樣的傢伙從家裡給我滾出去!」。
清兵衛的父親無意中注意到柱子上的葫蘆,拿來大鐵鎚把它們一個個敲破。清兵衛只能鐵青著臉躲在一邊不敢出聲。話說,教師把從清兵衛沒收的葫蘆,像要丟掉一個骯髒的東西似的給了年老的校工。校工拿回家後把它吊在自己燻黑的小陋房的柱子上。約莫過了兩個月以後,校工為了需要小錢,無意中想到要把那葫蘆多少錢都好把它賣掉,就拿了葫蘆到附近的古董店去。古董店的老闆一直細心瞧看葫蘆後,一下子臉色顯得冷冷地把它塞回給校工面前說:
「五塊錢我就給你買」
校工心裡驚跳了一下,但是他是聰明人,就面不改色地回答說:
「只有五塊錢,太離譜了,不行」。古董店老闆馬上就把價錢提高到十塊錢,校工還是說不行。
最後好不容易古董店老闆才以五十塊錢收買到那個葫蘆。──校工心裡暗喜白白從教師那裡獲得等於他的四個月份的薪水覺得很幸福。但是,校工當然沒有把這一件事情對教師,也沒有對清兵衛提起,當做完全沒有這一回事兒。因此,有關於那葫蘆後來怎樣也沒有人曉得。
可是,那聰明的校工萬萬也沒有能想像到,古董店老闆把那葫蘆以六百塊錢賣給地方上的資產家。
…清兵衛現在熱中於繪畫。當這個畫畫成時,他心裡已經不怨恨教師,也不怨恨把他所愛的十來個葫蘆用大鐵鎚敲破的父親。
但是,他的父親對於他繪畫的事情也要開始嘮叨了。
【註釋】
被爐:日語「炬?」。是日本暖房器具的一種。 熱源(古時是用木炭、現在是電?置)的上面放個架子(現多稱炬?机)上面蓋著被子,腳放進被子內取暖。
馬琴:曲亭馬琴(1767年7月4日)~(1848年12月1日)是日本江?時代後期的戲劇作家。本名瀧澤興邦或寫做??興邦。現教科書多寫成??馬琴,但是這是明治以後被使用的表記,本人從未使用過??(瀧澤)馬琴這筆名。《南?里見八犬伝》是其名作。
雲右衛門:桃中軒 雲右衛門(1873年 - 1916年11月7日)是明治時代後期的浪曲師(以三味線琴做伴奏談唱故事)。本名岡本峰吉。1903年(明治36年)因辛亥革命的協力者宮崎滔天、超?家主義?体玄洋社的後援完成《義士伝》。鼓吹武士道為旗誌。於1907年(明治40年)在大阪中座、東京本?座大叫座。?年生病,在極貧困中去世。 (Sep. 27, 2006 華語文翻譯)

2007年5月1日 星期二

高瀨舟(華語文、台語文)

高瀨舟(華語文、台語文)

森 歐外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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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瀨舟是來往京都的高瀨川的小船。在日本德川時代,當罪犯被判決遠島之罪 (註1) 時,就傳喚當事人的親戚到監牢裡,允許他們在那兒跟罪犯們互道離別。然後,高瀨舟就載罪犯到大阪 (註2)。這個時候擔當護送任務的是屬於京都奉行所 (註3)的同心 (註4)。慣例上,警察會允許親戚中的一人代表親戚跟罪犯同船到大阪。雖然這並不是有明文規定,不過不會為官府所干涉,就是默許的。當時被判遠島之罪的罪犯,當然是被認為是犯重罪的人,其實這些罪犯大多數並不是屬於為竊盜而放火殺人等十惡不赦重罪的罪犯。坐上高瀨舟的罪犯的半數以上,其實是由於一時糊塗而做出了犯法的事情而已。舉一個常見的例子,就是如當時所謂的「相對死」的殉情,殺對方的女性,自己卻活下來的男子這一類事情。
載著這些罪犯,在晚鐘的鐘響中開船的高瀨舟,望著兩岸漸漸變得灰暗模糊的街上的民房,向東走,橫過加茂川繼續走下去。在船上,罪犯跟他們的親戚通宵達旦互相盡情傾訴自己身上的事情。每每都同樣是後悔莫及的言詞。護送的警察,在旁聽著,也能夠詳細了解罪犯和親戚們的悲慘的境遇。總而言之,這些都是在法庭上聽慣表面上的口供或在法庭上的桌上讀訴願書的官員,在夢中也不會夢到的悲慘的境遇。
每一位警察的個性也不一樣,因此有些警察只是覺得很煩,很想把耳朵堵起來這麼冷酷無情的,但也有雖然職務上不得不表面上裝作不關心,但是心裡卻很同情這些人的警察。有的時候,碰到很悲慘的遭遇的罪犯和親戚時,尤其是心軟性善的警察也會不禁掉同情感傷的眼淚。
因此,高瀨舟的護送工作,在警察局的警察同仁們眼中,被認為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職務而大家也都不太樂意去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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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忘記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大概是白河樂翁侯 (註5)在掌政權的寬政時代(註6) 的事情吧。京都知恩院 (註7)的櫻花在一個春天的晚鐘鐘響中,花瓣一片片飄落的傍晚時分,高瀨舟載上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罕見的罪犯。
他的名字叫做喜助,看來像是三十歲左右的,是一個居無定所的男子。本來就沒有什麼親戚,也無人來監牢看他,就這樣單獨一個人坐上了船。奉命護送一起上船的警察叫做羽田庄兵衛,他只聽說喜助是一個殺死親弟弟的罪犯。從監牢帶到碼頭之間,這個瘦瘦臉色蒼白的喜助看來恭敬而溫順,尊重我是一個公家的官員,無論任何事情都很順從。並且那態度並不像那些在罪犯們常看到的裝溫順來討好權勢的樣子。庄兵衛覺得很奇怪,因此坐上船以後也一直不只因職務上的責任,不斷地對喜助的一舉一動,進行細心的觀察。
那一天,從傍晚時分風就停了,一層薄雲覆蓋著整個天空,月影也朦朧,是一個等了很久的夏天的溫煦,從兩岸的土壤,河床的沙土,似乎要像靄霧升上來的夜晚。從離開下京 (註8) 的街房,橫過加茂川的時候開始,周圍逐漸變成靜悄悄地,聽到的只是船頭推開河水前進的潺潺的水聲而已。
在夜船中,罪犯是被允許睡覺的,可是喜助沒有橫躺下來,只是默默地望著隨著濃淡的雲層,月光忽亮忽淡的變化。他的額頭清白,眼睛裡還可以看出微細的光輝。
庄兵衛沒有正視喜助,但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庄兵衛心裡一直反復嘀咕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那是因為喜助的臉,不管從正面或者從側面看來,都顯得很快樂,如果沒有在乎官員的話,好像快要開始吹起口哨或哼起歌來的樣子。
庄兵衛心裡想。以前主管護送過高瀨舟不知好多次了,但是所載的罪犯,幾乎老是同樣的顯得可憐到不能正視的樣子,但是這個男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看來好像是坐在遊山玩水的船一樣。他的罪名說是殺死弟弟,即使說那個弟弟是一個大壞蛋,且說無論是什麼原因殺死的,人情上應該心裡不是好受的。這個臉色蒼白的瘦男人,是一個完全欠缺人之常情的,世上罕見的惡棍嗎?怎麼看也一點兒都不像,也許是一個瘋子?不,不,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沒有一個不合道理的言語或舉動。這個男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庄兵衛對於喜助的態度越想越不對勁簡直沒有辦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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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庄兵衛耐不住性子,對喜助說:「喜助,你在想什麼?」 「是」喜助回答,看了看周圍一下,好像擔心是不是做什麼錯事兒,被官員發現了,就端坐起來小心翼翼誠惶誠恐看看庄兵衛的臉色。
庄兵衛感覺到非把自己突然發問的動機說個明白不可,解釋自己要求非職務上的對話的理由。因此這樣說:「不,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問你。老實說,我從剛才一直想問你,將要被送到離島的感受。我過去用這個船載送過很多人到離島,那可以說是相當多的各種各樣身世的人都有,但是每一個人一定都為將要被送離島而悲傷,跟為送行一起上船的親戚們整夜哭個不停,但是看你的樣子,好像沒有把被送離島這一回是當作一件苦差事,究竟你是怎麼想的呢?」
喜助開朗地笑一笑。「您這麼親切告訴我,非常地感謝您。要到離島對於別人而言可能是一件悲傷的事,那一種心情我也可以了解,但是那是因為他們是在世間上過著輕鬆的生活的人們才會這樣。京都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在那很好的地方,我嘗受過的苦勞,我以為在其他任何地方應該都不會有。我因官府的慈悲,救了我這一條狗命要把我送到離島上,離島也許是個很苦的地方,但總不是一塊鬼住的地方吧。我是一個一直都沒有可以長久住下來的家的人,這一次,官府要我待在島上,能夠在官府叫我待的地方待下來,對我而言是比任何事情都更好沒有的事兒。而且我的身體雖然看來是這麼瘦弱,但是沒有生過病,所以到離島以後即使要做怎麼樣辛苦的工作,我想也不會傷到身子。況且,這一次要送我到離島上時,官府也給我銅板兩百文的小錢做費用,我把它帶在這兒。」這麼說著喜助把手擱在胸口上。按照當時的規定,犯了送遠島之罪的罪犯都由官府發放兩百文給他們。
喜助接著說:「雖然必須說很丟臉的事兒給您聽,我從來沒有把兩百文的錢放在懷裡過。以往為了想要在任何地方找到工作,到處為找工作走遍各地,找到工作時不辭勞苦地拚命工作,但是所獲得的錢,總是從右手進來就非得從左手交給別人不可,而且能夠用現金買東西吃的時候,是在我的手頭較好的時喉,大部分的時候是歸還借款後再度借款」。
這一種情形在坐牢以後,變成不工作也能夠獲得三餐,我只就這件事來說也總覺得對不起官府,而且出牢時又獲得了這兩百文。如果這樣照樣吃官府的食物時,這兩百文我就可以不用而保有它。將錢當自己的東西持有,對我而言,這是頭一次。雖然不到離島之前,還不知道能夠做什麼事情,想到能將這兩百文當作在島上所要做的工作的本錢,我覺得很快樂。」
「嗯,是這樣」庄兵衛雖然這麼說,聽到的都是出其意料之外的,也久久說不出話來,默默不講話一直在心裡再三想著喜助所說的話。
庄兵衛已經是初老的年紀了,跟妻子之間已有四個兒女,老母也尚健在,所以是一家七口的家庭。平常過著人家認為是很吝嗇的極為節儉的生活,衣類就除了公務上所需穿的以外只有睡衣而已。可是,不幸的是妻子是來自富裕的商家女,因此妻子雖然有想只靠丈夫的薪水維持生活的善意,但總是離不開在富裕之家被寵愛長大的習慣,所以不能過能讓丈夫滿足的那一種緊衣縮食的生活。有的時候,在月底生活費不夠時,這時候她會偷偷不讓丈夫知道從娘家拿些錢來結帳。因為丈夫非常討厭借錢,所以這一種事情總不能一直瞞著丈夫不讓他知道。因為庄兵衛對於妻子藉口節日從娘家接受禮物,連說是慶祝小孩的七五三節日 (註9) ,從娘家接受小孩的衣服,也總覺得心裡很難過,何況知道了為了補足平日生活費接受救濟更感到怏怏然。在沒有特別的原因會破壞家裡和平的羽田家,偶而也會掀起風波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庄兵衛聽完了喜助的故事後,把自己的事跟喜助的身世做了一番比較。喜助說做工得到薪水,但右手拿到錢就從左手交給別人,真的是很可憐的境遇。但是反過來想想自己的情況,他跟我的境遇之間究竟有怎樣的差別?自己也不過是把官府得到的薪水從右手到左手交給別人這樣在過生活嗎?他跟我之間只有如算盤上的格子的差別而已,我連喜助覺得很感謝的相當於兩百文的儲蓄都沒有。
好吧,如果換個算盤的格子來想想看,不過是銅板兩百文的小錢,喜助把它想做是儲蓄而高興也理所當然。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但是無論如何換個算盤的格子來想,不能理解的是喜助沒有「慾望」這個事實,是他的「知足」這個事實。
喜助為在社會上為找工作而辛苦。當有工作時,不辭勞苦地工作,而只要能夠餬口就滿足了。所以入牢房後,發現一向很難獲得的食物,好像天所賜予,幾乎不用工作也可以得到而驚訝不已,感覺到有生以來不曾有過的滿足。
庄兵衛怎樣用算盤上的格子的差別來想了解,他發現喜助跟他之間有著很大的差距。自己靠薪水的生活,雖然偶而有所不足,但收支大概都是平衡的,是剛剛好的生活,但是從來沒有覺得滿足。平常過著沒有意識到幸或不幸的生活,但是心底裡,總潛在著疑懼。譬如:這樣生活著萬一突然被解職時要怎麼辦?患大病時要怎麼辦?因此常常知道妻子從娘家接受金錢來做補助時,這一種疑懼就會在意識上露出其形貌。
到底這一種差距是怎麼產生的?如果只看其表面人生來說,那是因為喜助是沒有家累而我有家累,這樣說不就一切都可以了解嗎?但是那是謊言,即使自己是單獨一個人,也不可能有喜助那一種心情。庄兵衛想,這個根底好像應該在更深的地方。
庄兵衛茫然地想著,好像是「人生」一類的事情。當一個人生病時就會想到如果沒有病的話,當沒有每天要吃的食物時,會想到能夠有吃的東西的話,當沒有萬一時的儲蓄準備時,就會想到能有一點點儲蓄也好,即使有儲蓄時,也會想到如果能有更多的儲蓄該有多好。如此這般,一直想下去,不知人生走到哪裡才會有止境。把這個想法現在在你眼前停止給你看的,就是這個喜助,庄兵衛終於明白了。
庄兵衛睜大驚訝的眼睛看著喜助。這個時候,他好像覺得在仰著頭看天空的喜助頭上看到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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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兵衛看著喜助的臉,「喜助先生」這樣叫他。這一次是叫他「先生」,這是在茫然不知不覺的意識下把稱呼改變。當那稱呼從自己的口出來並進入自己的耳朵時,庄兵衛才發覺到這個稱呼有所不妥,但是既然已出口也沒有辦法再收回來了。
「是」喜助回答了,但是似乎覺得被稱呼做「先生」有一些怪怪地,小心翼翼地看著庄兵衛的臉色。
庄兵衛忍耐著並有一些不好意思接著說:「也許你會覺得我問東問西,但你這一次是因為殺人要被發配送離島,可不可以順便把殺人的原因說給我聽聽?」
喜助很恭敬地回答說:「遵命」,便小聲開始說了。「因為沒有好好兒考慮,竟做出了這一種恐怖的事情,不知如何來向您說明。後來想一想,怎麼會做出那一種事情,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是完全在不知不覺中做出來的。我在小時候因為時疫失去了雙親,只剩下弟弟跟我兩個人。起初街上的人們好像對在屋簷下生下來的小狗的憐憫一樣,給我們照顧,我們也幫助鄰近的人們做些如跑腿等小事情,因而也不至於挨餓受凍能長大。長大了以後要找工作時,儘可能找兩個兄弟不離開,能在一起互相幫助的工作。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我和弟弟一起進西陣 (註10)的一家紡織廠開始做叫做「空引」(註11) 的工作。不久弟弟生病不能工作了。那時候我們住在北山的簡陋的小木屋中。我每天渡過紙屋川的橋到紡織廠工作,到了傍晚回家時順便買吃的東西回來,等著的弟弟常說讓我一個人工作真過意不去。有一天跟平常一樣回來時,看到弟弟直直地趴在棉被上,四周滿地是血。我驚嚇了,把拿在手上的竹葉包的,還有其東西都丟在一邊,靠近弟弟旁邊說:『怎麼啦?怎麼啦?』。那時弟弟把蒼白的,從雙頰一直到下頦都染滿血的臉抬起來看著我,但是講不出話來。每一呼吸只在傷口有像吹笛子咻咻的聲音出來。我怎麼也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問弟弟:『怎麼啦?是吐血了嗎?』這麼說著要靠近他時,弟弟把右手撐在床上,稍微把身子撐起來,左手牢牢按著下頦的下面,但是可以看到從指頭間滲出凝固了的黑血。弟弟用眼睛阻止我再靠近,才講起話來。好不容易才能講話了。『對不起,請原諒我,反正不會好的病,想早一點兒死,能讓哥哥多少不要那麼辛苦。以為割斷了喉嚨立刻可以死掉,但是只從那兒氣漏出來卻死不了。想要切深一點,用力按下去卻又滑到旁邊。刀刃好像還沒有壞掉,如果能夠好好兒拔出來我想我就可以死掉。說話非常地痛苦,請您幫我把刀拔掉』是這樣說。弟弟把左手一放鬆從那兒氣又漏出來。我想說話,但說不出聲音來,因此默然地,看一看弟弟的喉嚨,看樣子我猜,弟弟是因為使用右手拿著剃刀橫切喉嚨,但是結果卻死不了,因此就這樣子把剃刀像要挖一樣再切進去的樣子。刀柄勉強有約兩寸從傷口露出來。我只看到這些情形,不知如何是好,看了弟弟的臉。弟弟默默地一直看著我。我好不容易才說出:『等一等,我去請醫生來』。弟弟眼睛顯出著好像怨恨的眼神,但是又用左手按緊喉嚨說『醫生有什麼用,喔,我很難過,趕快把剃刀拔掉,拜託』。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著弟弟的臉。這樣的時候,真的不可思議,眼睛會講話。弟弟的眼睛在說『趕快、趕快』,似乎很怨恨地看著我。我的腦子裡面,好像有個像車輪似的東西一直在旋轉,但是弟弟眼神並不中止恐怖的催促,並且那個怨恨的眼神越來越險惡,最後變成好像仇視敵人一樣憎恨的眼神。看著這個情形,我終於想,非依照弟弟所說的去做不可。我終於說了:『沒有辦法,好,要給你拔掉吧』。這樣弟弟的眼神完全變了,變得清澈,很高興的樣子。我想不管如何要一下子做下去,彎曲著膝蓋把身子向前伸出去。弟弟放開支撐著身子的右手,又把一直壓著喉嚨的左手的胳膊肘子撐在床上躺下來。我握緊剃刀的柄把剃刀拉出來。就在這個時候,打開我先前從裡面關著的前門正好進來了鄰家的老婆子。是我拜託在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弟弟吃藥和零星事情的老婆子。屋子內已經相當黑暗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老婆子看到多少情況,但是老婆子只叫了,啊!一聲,就前門也沒有關就跑出去了。當我要拔出剃刀時很小心想要很快地又很直地拔出來,但是覺得好像切到原來沒有切到的地方。因為刀刃朝著外面所以很可能割到外面吧。我一直握著剃刀,把老婆子進來又跑出去的情形,茫然朦朧地看著。老婆子出去以後,才猛然清醒過來看看弟弟,那時弟弟已經斷氣了。傷口流著大量的血。然後街上的長老們來把我帶到官府之前,我是一直把剃刀放在旁邊,呆呆地看著半睜著眼睛但已經死了的弟弟的臉。」
喜助的話是很有條理的。可以說是幾乎顯得過分有條理的。這可能是在這半年之間,把當時的情形好幾次想起來,每次在官府接受訊問,在警察局接受調查,反復被審訊時十分細心講過多次的緣故。
 蹲著而稍微抬頭從下面看著庄兵衛的臉說話的喜助,講完了就把視線往下移開看著自己的膝蓋。
庄兵衛一直聽著,有著好像是在現場親眼看到時的感受,但是總覺得這究竟是真的是殺害弟弟嗎?這就是所謂的殺人嗎?這個疑問從聽到一半時就起了懷疑,聽完了的此刻也無法解開其疑問。弟弟是說把剃刀拔出來就可以死,所以請哥哥拔出剃刀,哥哥是照其請求拔出了剃刀讓弟弟死,但是呢,人家卻說是殺害人。可是不動手拔出剃刀,弟弟終究還是會死掉。弟弟說想早一點死掉,是因為沒有辦法忍受痛苦,喜助不忍心看弟弟痛苦,因此想解脫弟弟的痛苦而了斷他的生命。那是罪惡嗎?殺死人,不錯,是罪惡。但是想到那是為了要從痛苦中把弟弟救出來,這就產生疑問了,無論如何久久都無法解疑。庄兵衛在心中想了又想,想了很多,最後認為只好讓上司去做決定,是順從權威的判斷。庄兵衛想把警察局長的判斷當作自己的判斷。雖然是這麼想還是覺得有些不能釋然,因此有些很想問一問警察局長。
在朦朧的夜晚漸漸地進入深夜時,載著沈默不語的兩個人的高瀨舟,在黑色的水面上依然繼續其行程。
【註釋】
(註1)(送到離島)。
(註2) 大阪(日本商港)。
(註3) 奉行所(執掌法院和警察局的職務)。
(註4) 同心(警察)。
(註5) 白河樂翁侯(日本德川幕府的執政者松平定信之別號)。
(註6) 寬政時代(日本德川時代的一個年代)。
(註7) 知恩院(佛教寺院之一)。
(註8) 下京(京都的一個區)。
(註9) 七五三節日(日本小孩在三、五、七歲時都要慶祝)。
(註10) 西陣(日本京都的一個地區,因西陣織而出名)。
(註11)「空引」(舊式織布機之一種)。
(2006. 08. 15 中文翻譯)

蜘蛛之絲(華語文、台語文)

蜘蛛之絲(華語文、台語文)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到台語文譯頁


(一)

是有一天發生的事情。釋迦牟尼佛閒來無事,在極樂世界的蓮花池旁,一個人慢慢地在散步著。池塘裡開著的蓮花都像玉石一般潔白,自其當中的金色花蕊,不斷地向四周圍飄散著無法形容的芳香。極樂世界正是早晨吧。

不久,釋迦牟尼佛佇立在蓮花池旁,從覆蓋著水面的蓮花葉間,無意中看了一下池塘下面的情形。因為這極樂世界的蓮花池的下面剛好是地獄的最下面,所以透過像水晶般的池水,好似透過西洋鏡一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三途之河和針山的景色。這時,正在看地獄的釋迦牟尼佛,看到了一個叫做犍陀多的男人也在其他罪人中蠢動的身影。這個叫做犍陀多的男人雖然是做過殺人、放火種種壞事的大盜賊,但是佛陀記得他做過僅有的一次善行。就是這樣的,有一次當這個男人走在深暗的樹林時,看到有一隻小蜘蛛在路邊爬行。犍陀多就舉起腳來想要把牠踩死的時候,他忽然想過來「不,不,牠雖然很小,一定也是有生命的,無緣無故取牠的生命,不管如何,是很可憐的。」,到頭來沒有把牠殺死,反而救了牠一命。

釋迦牟尼佛邊看著地獄的情形,想起了這個犍陀多曾經救過蜘蛛的事。這個時候佛陀想,能夠做到的話,為了回報做過這麼樣的善行,要把這個男人從地獄裡救出來。幸好,一看旁邊,在翡翠色的蓮花的葉子上面,有一隻極樂世界的蜘蛛正在用美麗的銀色的絲在結網。釋迦牟尼佛悄悄地把蜘蛛的絲拿到手上,從像白玉般的白蓮間,向遙遠在下面的地獄的底,直直不偏不倚地垂放下去。

(二)

這一邊是在地獄最底下的血池,犍陀多跟著其他罪人一起一下子沈下去又浮起來。不用說,往哪一邊看都是黑茫茫的,偶爾從那黑暗中以為是有東西朦朧浮現出來,原來那是恐怖的針山的針在發光,那種無依無靠的不安的感受,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並且,周圍像墳墓中一般靜悄悄地,要說偶爾聽到的,也只有罪人們微弱的嘆息聲而已。這是因為會掉落到這裡的人,都已經遭受過眾多的地獄的酷刑而疲憊不堪,連要發出哭聲的力量都沒有的緣故吧。所以即使是大盜賊的犍陀多,也因浸在血池中的血中,喉嚨都發不出聲,活像一隻垂死的青蛙一樣,只有掙扎的份兒。

話說,是有那麼一次。無意中,當犍陀多抬起頭來在觀望血池的天空時,在那寂靜的黑暗中,從遙遠的天上,不是有銀色的蜘蛛絲,好像怕人看見似地,發出一線細微的光芒,很快地朝向自己的頭上滑下來嗎?犍陀多看到這個情形時,不由得高興得拍起手來。緊緊抓住這一條蜘蛛絲不放,一直爬上去一定能夠從地獄脫逃出去。不,如果順利的話,甚至也能夠進入極樂世界吧。這麼樣,就不會再被趕上針山,也應該不會再被沈入到血池中吧。

既然這麼想,馬上用兩手緊緊抓住那蜘蛛絲,開始拉住蜘蛛絲拼命往上面一直爬上去。本來就是大盜賊,所以這種事情早就是很熟練拿手的。

可是,地獄跟極樂世界之間相距何止幾萬里,儘管焦急也不容易爬到上面。爬了一陣子後,到頭來犍陀多已疲憊不堪,連再一次伸手往上抓住攀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已經沒有辦法了,想先休息一下再說,就吊掛在半途,一邊俯看遙遠的眼底下的情況。

這樣,因為拼命爬上來所以也有了功效,剛才自己所在的血池,不知不覺中,現在已藏匿在遙遠的黑暗中。而且那朦朧發光的恐怖的針山,也早已在腳底下了。就這樣爬上去的話,要從地獄脫逃出來,也許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犍陀多兩手纏握住蜘蛛絲,用來到此地後好幾年沒有發出的聲音笑說:「嘿!不錯、不錯」。但是,無意中注意到,在蜘蛛絲的下面,不是有無數的罪人,跟隨在自己爬上來的後面,好像螞蟻的行列一樣,也是一直往上爬上來嗎?犍陀多看到這個情形時,又恐慌又驚嚇,一會兒,只是像傻瓜一樣張開著嘴巴,光轉動著眼睛。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快要斷掉的這個細微的蜘蛛絲,怎麼可能撐得住那麼多人的重量呢。如果萬一從中間斷掉時,最要緊的是連自己,好不容易才爬到這裡,也得掉落回原來的地獄。這樣的話,不是很糟糕嗎?但是,正在這個時候,成千成百的罪人們,正在從漆黑的血池底成群結隊緩緩爬出,在微微發光的蜘蛛絲上排成一列拼命往上爬來。如果不現在就想辦法,蜘蛛絲一定會從中間斷成兩半掉落下去。

因此,犍陀多大聲叫嚷說「喂,罪人們這條絲是我的,你們究竟得到誰的允許爬上來的,下去,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都沒有問題的蜘蛛絲,突然從犍陀多吊住的地方,噗一聲斷掉了。所以犍陀多也不行了啦。一瞬間,一下子,像陀螺一樣團團轉著,頭朝下,眼看著就朝著黑暗的深淵掉落下去了。只留下一段短短的極樂世界的蜘蛛絲,閃爍著細微的光,懸垂在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半天空中。

(三)

釋迦牟尼佛佇立在極樂世界的蓮花池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的始末,但不久,等到犍陀多像石頭一樣沈入了血池底時,臉上微露悲傷,又開始他的散步了。因只想自己一個人從地獄脫逃的犍陀多的無慈悲的心,而遭受跟其心思相當的懲罰掉落回到原來的地獄,在釋迦牟尼佛的慧眼看來,想必是很悲傷但不值得憐憫的一件事吧。

然而,極樂世界蓮花池中的蓮葉,對於這一切,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那玉石般的白花,在釋迦牟尼佛的腳邊,搖擺著其花萼,自其當中的金色花蕊,還不斷飄散著無法形容的芳香。極樂世界想必已快到了晌午時分了吧。(日本大正七年 (1918) 四月十六日)

2007年4月25日 星期三

竹林中(電影“羅生門”之原作)(華語文、台語文)

竹林中(華語文、台語文)
(電影“羅生門”之原作)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到(台語文翻譯)

檢非違使(註1)盤問樵夫的故事

不錯,是這樣的。那死屍確實是我發現的。今天我照常到後山去砍樹,就在山邊的竹林中發現躺著那死屍。躺著的地方是嗎?那是離山科的大路約四、五百公尺遠的地方。是一個在竹林中有幾棵瘦長的杉樹,人跡稀少的地方。
死屍穿著淡藍色的水干(註2)行的烏帽子,仰躺著。雖然說是只有一刀,但是刺傷的部位是在胸部,而死屍周圍的竹葉看起來好像都被浸在紫紅色染料似的。不,血已經沒有流著,傷口好像也已乾掉了,而且,有一隻馬蠅緊貼在傷口上面,好像連我走路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是問我有沒有看到大刀或者什麼東西是嗎?不,什麼都沒有。只是在旁邊的杉樹底下有一條繩子掉在那邊。還有,── 對了,除了繩子以外還有一把梳子。在死屍旁邊的只有這兩樣東西,但是,周圍的草或竹子的落葉有一大片都被踐踏過,所以我想那漢子在被殺前,一定有過激烈的打鬥。什麼?有沒有看到馬是嗎?那兒壓根兒是馬沒有辦法進去的地方。畢竟,跟馬經過的路是還隔著一大片竹林。

檢非違使盤問行腳僧的故事

那死屍的男子,我昨天的確碰到過。昨天的,──大概是中午時分吧。地點是在從關山到山科之間的路上。那男子是向關山的方向走過來。那女子垂著薄紗,所以我不知道她的臉長得怎麼樣,我所看到的只有看起來像是外面是紫紅色裡子是藍色的衣衫的顏色。馬的毛是紅褐色的── 看起來應該是法師髮的馬。是說長度嗎?長度大概有四寸長左右吧.。因為我是一個沙門(出家人),所以關於那些事不能很確定。男子呢,── 不,配帶著刀子,也攜帶著弓箭,尤其是黑漆的箭筒,插著有二十多支戰箭倒是現在也記得很清楚。
那個男子,會變成那種樣子,做夢也不會想到,真格的,人的性命簡直是如露水亦如閃電。實在是,不知如何說起,真是很可憐的事情。

檢非違使訊問放免(註3)的故事

是問我逮捕的男子嗎?這個確是一個叫做多襄丸的惡名昭彰的大盜。不過當我抓到他的時候,大概是從馬上摔下來吧,在粟田口的石橋上,呻吟著。是問時間嗎?時間是昨天的初更時分。以前有過一次我沒有抓到他的時候也穿著這個深藍色水干,也佩帶著一把有凸紋刀鞘的刀子。只是除了這些東西外,現在大家所看到的,甚至還帶有弓箭之類。是這樣嗎?那死屍的男子所帶的也是,──那麼幹殺人的一定是這個多襄丸不會錯。裹皮的弓,黑漆的箭筒,十七支鷹羽毛的戰箭,──這些都是那個男子所帶的吧。是的,馬也是法師髮的紅褐色毛的馬。要說被那個畜生摔落在地上,一定也是有什麼因緣吧。那馬在過石橋不遠的地方,拖拉著長長的韁繩,在吃著路邊的綠色芒草。
這個叫做多襄丸的傢伙,在京城中活動的盜賊之中,是一個好色的傢伙。去年秋天在秋鳥部寺的賓頭盧的後山,似乎是來參拜的女官和一個女童一起被殺害,也說是這個傢伙的所為。如果是這個傢伙殺死了那個男子,騎在那紅褐色馬的女子也不知道被他在什麼地方怎樣弄掉了。雖然很冒昧,請大人把這一件事也一起偵查。

檢非違使查問老媼的故事

那死屍是我的女兒所嫁的男子。但是,不是京城的人,是若狹地方的官府的武士。名字叫做金澤武弘。年齡是二十六歲。不,因為個性很溫柔,所以不可能招致怨恨。
女兒嗎?我女兒的名字叫做真砂,年紀是十九。她的個性是很好勝,不輸給男人,但是除了武弘以外還沒有其他的男人。臉的膚色稍微黑一些,是在左眼尾有一個黑痣的小瓜子臉。
武弘昨天跟我女兒一起動身到若狹去,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子,不知道是什麼因果。但是,不知女兒是在哪裡?即使女婿的事情我已死了心,對女兒的事情還是讓我很擔心。是我這老人的一輩子的拜託,無論如何困難,也請查尋女兒的下落。真的可恨的是那個叫做什麼多襄丸的強盜,不但女婿,連女兒也….…..(跟著泣不成聲,不能說話)。

多襄丸的自白

沒錯,殺死那男子的,是我,但是我可沒有殺女的。那麼她到哪裡去了呢?
那我也就不曉得了。好吧,等一下。不管怎樣拷問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沒有辦法回答吧。並且,我既然也已經落得這樣子了,也不想再做卑鄙的隱瞞。
我昨天過中午不久,遇到那一對夫妻。因為那時候剛好有一陣風把斗笠邊垂著的薄紗吹動了一下,所以我偶然瞄到了女子的臉。那是一下子的事情──以為看到了的一瞬間,就不見了,也許是這個緣故吧,讓我把那女子的臉看成是女菩薩。我在那一瞬間,決心即使殺死那男子,也要奪取那女子。
什麼,要殺死男子,並沒有你們想像那麼困難。反正要奪取女子,男子就一定會被殺死。只是我要殺死時,是使用腰邊所佩戴的大刀,但是你們就不用刀了,只用權力來殺,用錢來殺,甚至會用表面上是為民除害其實是為私利的言詞來殺死。不錯,不會流血,男子確確實實是活著的──但是其實是殺死的。考量所做的罪孽的程度,是你們惡性較大呢或者是我惡性較大,誰惡性比較大,誰曉得。(諷刺的微笑)
但是,即使不殺死男子也可以奪取女子的話,我也可以接受。不,那時候的心態是,決心儘可能不殺死男子而奪取那女子。但是,在那山科的大路上,是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因此我想出計策把那一對夫妻帶進山裡。
這個也是簡單不過的事。我先成為他們夫妻的旅伴,然後跟他們說在對面的山裡有一個古塚,我把古塚掘開一看,裡面有很多鏡子、刀子等出來,我把這些東西偷偷地埋在山邊的竹林裡,如果有人想要買的話,都可以廉價賣給他們,──。那男子不知不覺中開始對我的話動起心來。然後呢,──怎樣?。所謂欲這個東西不是很可怕嗎?不到一小時內,那一對夫妻跟我一起,已經把馬首朝向山路走著。
我到達竹林的前面時告訴他們說,寶物是埋在這裡面,過來看看。男子對欲的念頭太渴了吧,當然沒有話講。但是女子則馬也不下來,說是要在馬上等著。當然看到那茂密的竹林,我也不能怪她這樣說。對我而言,老實說,他們已經掉入了我的陷阱,就把女子一個人留在那兒,跟男子走進了竹林裡。
竹林中起初有一段路只有竹子,但是走約五百公尺遠的地方,有稍微寬敞的杉樹群,──為了完成我的工作,沒有比這裡更恰當的地方。我一邊推開竹林說寶物就埋在杉樹的下面,我說了聽起來很像是真的謊話。男子聽我這麼一說,很快就拼命走向已經可以看到瘦長的杉樹的方向。不久到竹林較疏的地方,有幾支並排長著的杉樹,──我一到那地方,就出其不意把對方壓倒了。男子固然配帶有大刀,應該相當有力氣,但是突然遭到襲擊的時候也束手無策,很快就給我捆綁在杉樹根。是說繩子嗎?幸虧我是盜賊,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翻牆,所以繩子隨時都帶在腰邊。當然為了防止他出聲音,就用竹葉塞住他的嘴巴,其他就很簡單了。
當我把男子弄好了以後,這一次我又回到女子的地方,告訴她說男子好像得了急病,要她趕快過去看。當然不必說這情形也是如我所預料的,女子沒有戴上斗笠就被我拉著手進入了竹林裡面。但是一到那裡一看男子給捆綁在杉樹下,──一看到這個情形,不知道什麼時候女子已從懷中取出來的吧,一閃拔出了刀身。有那麼強悍個性的女子,我到現在一個都沒有看過。如果那個時候稍微不小心,一定一下子就給一刀捅進小腹。不,即使躲開身子,那麼樣猛烈亂刀殺過來時,很有可能身上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傷也未可知。但是我既然也是人稱多襄丸的大盜,無論如何沒有拔出大刀到底還是把短刀打落了。即使是一個個性再強悍的女子,手上沒有武器時也無可奈何。最後如我所願沒有取男子的性命,也能夠獲得了女子了。
即使沒有取男子的命,──是的。而且我並沒有想殺死男子的念頭。可是,當我把哭成淚兒的女子丟在那兒想逃出竹林的時候,女子突然瘋狂似的纏住我的手腕,並且聽到的是她斷斷續續喊叫的聲音說,你或者丈夫,兩人中的一個人要死,是說給兩個男人看到恥辱,比死都還要難過。不,不管其中的哪一個,我要跟生存下來那個男人一起過生活,──上氣不接下氣地這樣說。我就在那個當兒猛然起了殺那男子的念頭。(陰鬱的興奮)。
如果把這樣的事情稟告時,一定會覺得我是一個比各位殘酷的人。但是那是各位沒有看過那女子的臉,尤其是那一瞬間的好像火燃燒著的眼睛。當我的視線和那女的視線相對時,我想即使被雷打死我也要娶這女子為妻子。娶她做妻子,──我的念頭裡有的,只有這一件事。這並不是像各位想的那一種卑鄙的色慾,如果那個時候除了色慾沒有任何其他慾望時,即使踢倒那女的,我也一定會脫逃了。這樣,那男子也不必在我的大刀上染血了。但是在灰暗的竹林中,凝視那女的臉龐的那一剎那,我決心不殺死那男子,絕不離開那兒。
但是,要殺死那男子,我也不願意以卑鄙的方法來做。我解開了男子身上的繩子,叫他來比刀法。(掉在杉樹底下的繩子就是那時忘記丟掉的)。那男子怒沖沖地拔出了大刀,說時遲那時快,沒有開口就衝著我殺過來。──那交手的結果不必我再說,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時貫穿了對方的胸部。是第二十三回合,──請記住。到現在我還是想,這件事是可讓我佩服的。在這天下之廣能夠跟我交手到二十三回合的只有那男子一人。(愉快的微笑)
我是在那男子倒下去的同時,提著沾滿血的刀子,回頭看那女子所在的方向。但是呢,──你以為如何,那女子不是連影子都看不到了嗎?究竟跑到哪裡去了,我在杉樹間到處找那女子。但是在竹葉上一點兒痕跡都沒有。又豎耳靜聽,聽到的只有從那漢子喉嚨出來的斷氣前的聲音而已。
也許那女子在我們開始交手的時候,就很快地穿過竹林求助去了。──當我有這種念頭的時候,馬上想到,這樣的話接下來不就是我的命了?因此很快地奪取了大刀和弓矢,馬上就回到原來的山路。在那兒,那女子的馬兒還在吃草。以後的事情,講出來也是多餘的。只是在進京前,只有大刀已經放棄沒在手上了。──我的自白只有這樣。老早就想到,反正有一天會有梟首在樗樹梢的日子,所以請您處我極刑吧。(昂然的態度)

到清水寺來的女子之懺悔

那穿深藍色的水干的男子,把我強暴後,看著給綁著的丈夫嘲笑。我的丈夫一定很怨恨卻無可奈何,但是怎麼樣掙扎都沒有用,越掙扎那綁住全身的繩子反而越緊緊紮入身子內。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突然像栽跟頭似的跑近丈夫的旁邊,不,是想跑去而已。但是那男子一下子就把我踢倒在那兒,就在這個當兒我感覺到我的丈夫的眼中有著無論如何都無法形容的光輝。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形容的,──我一想起那眼睛,現在我的身軀也不禁會發起抖來。連一句話都不能說出口的丈夫,在那一瞬間的眼中,傳達了他心中的一切。但是在那裡閃爍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不是只有蔑視我的冷漠的眼光嗎?我不是給那男人踢倒的,不如說是給那冷漠的眼光所打倒的,我不自覺地不知喊叫什麼,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不知多久,醒過來時,那穿著深藍色的水干的男人,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剩下的只是在杉樹的底下,丈夫給綁著。我好不容易才在竹葉上撐起身子,看著丈夫的臉。但是丈夫的眼睛裡的光彩跟剛才一點都沒有改變。仍然在冷漠的蔑視的深處,表露著憎恨的眼光。恥辱、悲傷、憤怒──當時的心中,我不知如何來表達形容。我搖搖擺擺站起來,靠近了我的丈夫。
「老公,已經這樣了,我不可能再跟你在一起。我想一了百了立刻死掉,但是──但是請你也死吧。你看過了我的恥辱,我不能這樣留你一個人活著。」
我使出了我所有的力量,只說出了這些話。但是丈夫還是只以卑鄙的眼光看著我。我忍住了幾乎要崩裂的心胸,想找丈夫的大刀。但大概是被那盜賊奪走了吧,不只是大刀,連弓矢在竹林中都找不到。幸虧還有短刀掉落在我的腳邊。我舉起了那短刀,再向丈夫這樣說一次:「好吧,要你的命了,我也馬上跟隨你來。」
當丈夫聽到這話時才動了嘴唇。當然嘴裡塞滿著竹葉,一點兒都聽不見聲音。但是我看到那情形時馬上了解那話的意思。丈夫仍然蔑視了我而說了一句「殺吧。」我懵懵懂懂對著丈夫淡藍色的水干的胸部把短刀插進去。 我這時大概又失去了意識吧。才看了一下周圍時,丈夫仍然給綁著但已經老早就斷氣了。一線夕陽從竹和杉樹交叉的天空落在那蒼白的臉上。我忍住著我的哭泣聲,解開死屍的繩子,然後,──然後我,我怎麼了?只有這個我已經無力再稟告了。無論如何,我再怎麼也沒有求死的力量了。嘗試過把短刀插進喉頭、投身山下的池塘、做了各種各類的事情,既然死不了現在還在這裡,總不能自鳴得意吧。(寂寞的微笑)像我這樣沒有膽量的人,連大慈大悲的菩薩也許也不理睬了。但是殺了丈夫的我,被大盜賊強暴的我,究竟應該怎麼做才好呢?到底我,──我──(突然激烈的抽泣)。

借靈媒的嘴講出來的死靈之故事

盜賊把妻子強暴後,在那兒坐下來,開始多方安慰妻子。我當然無法開口講話。身子也被綁在杉樹的根。但是,在這期間我好幾次給了妻子使眼色。不要信任這個男人講的話,不管講什麼都是騙人的──我想把那樣的意思傳達給妻子。──但是妻子悄然坐在矮竹的落葉上,一直看著膝蓋。那情景看起來不是專心在聽信盜賊講的話嗎?我為了忌妒全身都發抖起來了。但是,盜賊一次又一次地,巧妙地進行著花言巧語。即使只是一次失身,夫妻之間是不會好過的。與其跟那一種丈夫在一起不如做我的妻子不是更好嗎?我自己是愛惜你才做出了這樣不得了的事情,──盜賊最後大膽地連這樣的話都提出來。
聽盜賊這麼一說,妻子陶然把臉抬起,我從來沒有看過像當時那麼美麗的妻子。但是那美麗的妻子,在正被捆綁著的我的前面,怎麼樣回答那個盜賊?我即使迷路在冥府中,每想到妻的回答時,不曾無憎惡怨恨的時候。一-妻子確實這麼說。──「這樣請你帶我到任何地方去吧」。(長久的沈默) 妻子的罪惡不只是這樣。如果只是那麼樣,在這黑暗中,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但是妻子像做夢似的,被盜賊拉著手,要到竹林外時,突然臉色變蒼白,指著杉樹下的我說:「把那個人殺掉,只要那個人活著,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妻子像瘋狂了似的,這樣喊叫了好幾次。「把那個人殺掉。」──這一句話,到現在也像狂風一樣,硬要把我一直吹落下漆黑的深淵。一次也算數,曾經有過這麼樣讓人憎恨的話,從人的嘴裡出來過嗎?可有一次,有這麼樣詛咒的話,觸摸到人的耳朵嗎?──次也算數,有這麼,(突然如迸出來的嘲笑)聽到這麼樣的話時,連盜賊也啞然失色了。「把那個人殺掉。」──說著這樣的話時,妻子還緊緊地纏挽著盜賊的手腕。盜賊一直默默看著妻子,不回答要殺或不殺。──說時遲那時快,妻子給一腳踢倒在竹葉上,(再如迸出的嘲笑)盜賊靜靜地把兩隻手腕交叉在胸前,看著我說:「那個女人你要怎麼樣,要殺嗎?或者要救她,回答只要點頭就好,殺嗎?」──即使只有這一句話,我也願意饒恕盜賊的罪孽。(又是長久的沈默) 妻子就在我猶豫不決時,不知喊了一聲什麼,飛快地朝著竹林深處跑去。盜賊也一下子躍向她,但是好像連袖子都沒有抓到的樣子。我只像在看幻影似地看著這個情景。
盜賊在妻子逃走後,拿起大刀和弓箭,把我的繩子只切斷一處。「這下來是攸關我自己的事了」──我記得當盜賊跑出到竹林外不見人影時,這樣喃喃說。然後四方都平靜下來。不,還有不知誰在哭的聲音。我一邊解開繩子,一邊豎耳靜聽。但是注意聽那聲音時,發覺原來不是自己的哭聲嗎?(第三次,長久的沈默)。
我好不容易從杉樹的底下,撐起疲憊不堪的身子。在我的面前有一把妻子掉下來的短刀閃閃在發光。我拿起那短刀,一刀插進胸部。有一塊帶腥味的東西湧上我的嘴裡,但是,一點兒都不覺得痛苦。只是胸部逐漸冰冷時,周圍變得更靜悄悄地。啊!是何等地寂靜。這山邊的竹林的天空,連一隻小鳥都不來叫,太陽只有在樹和竹子的末梢漂浮著寂寞的影子。影子──那也漸漸地變淡薄了。──杉樹或竹子已經都看不見了。我儘管躺在那兒,周圍的深深的寂靜籠罩著我。
就在那時,有人躡手躡腳走近我的旁邊。我想看那邊,但在我的周圍暮色已深。是誰?──那個誰用看不見的手把我胸膛上的短刀拔出來。在這同時我的嘴裡再一次湧出血來。我自從那時起永久沈入冥府的黑暗中。…….
【日本大正十年(1921)十二月】
(註):
檢非違使:日本古代的官職。執掌警察和檢察的工作。
水干:日本古代衣服之一種。本為下級官吏、地方武士、庶民的平常服,後來成為武士之禮服。也是一種狩獵時穿的衣服。本來為用棉布織成,後來也用蠶絲織成。
放免:日本古代檢察官聽的下級官吏。常由服刑期滿的犯人所擔任。做護送犯人、偵查的工作。
(2006.07.10 中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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