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3日 星期日

沒有生涯規畫的生涯-回憶錄(2)出生

(二)出生
隨波逐流,不忮不求,與世無爭,仍不免驚濤駭浪,
不曾料到,享月退休,不多不少,維生殘年不必憂,
敲打鍵盤,遨遊網路,既獲亦予,名利皆在餘生外。
老醫於一九三○年的年底出生在台灣中部的鄉下,那個時候叫做台中州員林郡坡心庄舊館村,六歲時搬到台北市來。
這是現在的彰化縣埔心鄉舊館村,原來在員林站下火車後離員林鎮還有一段路程,但是有了高速公路後由員林交流道下來反而比員林鎮先到。 我出生的地方叫做「新館」,是吳家祖先為了散離在從台南到台中之間的各處田地財產收租時的住宿方便所建立的十三個公館中的最後一站,每一個公館到另一個公館的距離聽說是一天的路程?所以「新館」當時當地的人也叫做公館,不過是半公館,是否到台中只要半天路程的緣故吧,是我的猜想。 我六歲就搬到台北來,我的記憶力比別人差很多,連成長以後的事情別人記得清清楚楚地,我卻常常一點兒印象記憶都沒有,譬如幼稚園的同學記得我在遊藝會時演老頭兒的角色,我卻連同學是誰都不記得,何況六歲以前的事情。所以我對我的出生地的記憶應該是在中學時為躲避美軍的空襲轟炸疏散回到故鄉時的印象才正確。
記得是有一個公廳和一棟住房,都是土塊砌成的。前面有一大塊前庭,兩旁和後面是果子園,有一道夾在兩排楊柳樹中的小徑通到外面的道路,小徑的兩旁有兩個五十公尺直徑大的池塘,在我的記憶裡是非常大的,在小孩子的眼睛裡周圍的景象都覺得很大,當在五十年後去看它時就沒有記憶裡的那麼大了,但對於在城市裡生活的人來說應該是也是很寬大的。記得每年都要輪流放乾池裡的水,撈上池裡的鰱魚、草魚、蝦、鱉來賣。有時候我也在池旁釣小蝦,還有滿池塘的荷花和鵝、鴨群在水上的閒游。
果子園裡有香蕉、柚子、芭樂、龍眼、蓮霧、椪柑等各色各樣的果樹和果子,小時候我最怕的是在柚子樹上下跳來跳去的高腳蜥蜴。這些記憶讓我對於我出生的地方有些嚮往,曾經也夢想過有一天還有機會回到悠閒的鄉下過日子,但在祖父過世後,我出生的地方也變成別人的產業,只在退休前幾年時,路過員林特意拐進去憑弔了一陣子 ,大概以後也沒有機會再去了。

沒有生涯規畫的生涯-回憶錄(1)

開場白
隨波逐流,不忮不求,與世無爭,仍不免驚濤駭浪,
不曾料到,享月退休,不多不少,維生殘年不必憂,
敲打鍵盤,遨遊網路,既獲亦予,名利皆在餘生外。
(註:開場白、出生和孩提時代三章脫稿於十年前,因此時、人、事都有些突兀或疏離請見諒)
老師你以前在哪裡? 問了前輩主治醫師也都說不知道。
是問我在哪裡工作的意思吧。
給北醫(台北醫學院,現醫學大學)的見習醫師上了每週一次的床邊教學課後離開前的短暫的一刻,一位學生有一點不好意思地問。
他們大概知道我是已經離開第一線工作,即退出江湖的人,但是對我的來歷則一團迷霧,也有一點好奇。
在北醫給學生上課和做床邊教學也有十五年啦,竟然沒有給學生留下一點點兒印象。 有一絲兒悵然。不過,想起來也有其原因、道理,要這樣安慰自己,不然會老衰得更快。
北醫雖然在台灣眾多的醫學院中有其長久的歷史和地位,但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樣的一所屬於自己的附設醫院,老師也由一大堆像我這樣的兼任教師來擔任,所以有一個相當長時間的慘澹經營的時期。
當然這是以前的情況,最近幾年來的北醫在各方面的建設是有目共睹的。現在絕大部分的師資是專任的,也已有現代化的自己的醫院,在學術研究上也有豐碩的成果等等。
像我這樣的兼任教師,應該算是慘澹經營時期的北醫極少數留下來的小小遺跡吧--大 概是學校方面顧到情面不好意思解聘,很有耐心地等到兼任教師應退休的時機到了自動離開消失--也就這樣給新新人類的準醫師們一點點懷古、緬懷和迷思?
兼任教師一年只上幾堂課,床邊教學雖然每週有一次,但是,是一種小班制教學。每次上課的學生不過五到十位左右,三、四個禮拜就換一組,而且北醫的學生並不是全部都在自己的附設醫院見習、實習,還有一大堆學生是分散到其他醫院實習的。你有機會在床邊教學見到的準醫生們,不過是在自己的醫院實習的每一年級學生的四、五分之一而已,因此也不能怪大部分的學生不認得你,何況你又不是什麼大牌名教授?
我也應該知道時空不一樣了,我們求學時的“什麼一夜夫妻百世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老觀念,不但早進了博物館,也不知道擺在哪個角落,也沒人知道其存在的時代了,還想要學生認識老師。連「有學生老師才能領薪水養家眷」類的想法也早已是屬於古董類的思維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在一些場合,也會遇到不認識的年輕醫師叫你一聲老師或教授以對老師之禮待你時,又有另外不同的感受了。
我曾在幾年前跟學生們閒聊過,在北醫那漫長一段辛苦的日子裡,畢業出去的很多同 學,他們現在都已成為在醫界各領域活動的領導人物,而且比率還很高呢。開業的醫師不必講,你轉頭周圍看一看,各地榮民總醫院、各地的長庚醫院、新光醫院、國泰醫院、馬偕醫院、各省、市立醫院當院長、各部科主任的不都是北醫畢業的同學嗎? 也有不少人在政界、各醫學會、醫師公會做領導人。所以說一個學校即使硬體不怎麼理想,只要料子好,自己肯努力上進,硬體是不會左右他們的發展前途。
話說學生問我做過什麼事,我們都不認識你。我這個老老師的即時反應是,糟糕, 是不是教的不好,學生才會有這麼個疑問。接著的反應是,不!大概學生無論如何也不會沒有禮貌到這一種程度。那麼應該是反面的,教學大概尚能夠讓學生滿意,所以反而讓學生覺得你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師究竟是幹啥的,稍稍起了好奇的疑問。這麼一想就安心了。希望不是自我陶醉。
啊!糟糕!大概是老邁的關係吧,說了說了竟把話題帶進了叉路,該把話題帶回原點 。
話說老醫於一九三○年出生在台灣中部的鄉下----
在北醫給學生上課和做床邊教學也有十五年啦,竟然給學生留下一點點兒印象都沒有。
有一絲兒悵然。不過,想起來也有其原因、道理,要這樣安慰自己,不然會老衰得更快。
北醫雖然在台灣眾多的醫學院中有其長久的歷史和地位,但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樣的一所屬於自己的附設醫院,老師也由一大堆像我這樣的兼任醫師來擔任,所以有一個相當長時間的慘澹經營的時期。
當然這是以前的情況,最近幾年來的北醫在各方面的建設是有目共睹的。現在絕大部份的師資是專任的,也已有現代化的自己的醫院,在學術研究上有豐碩的成果等等。
像我這樣的兼任教師,應該算是慘澹經營時期的北醫極少數留下來的小小遺跡吧--大 概是學校方面顧到情面不好意思解聘,很有耐心地等到兼任教師應退休的時機到了自動離開消失--也就這樣給新新人類的准醫師們一點點懷古、緬懷?和迷思。
兼任教師一年只上幾堂課,床邊教學雖然每週有一次,但是,是一種小組教學。每次 上課的學生不過五到十位左右,三、四個禮拜就換一組,而且北醫的學生並不是全部都在自己的附設醫院見習、實習,還有一大堆學生是分散到其他醫院實習的。你有機 會在床邊教學見到的准醫生們,不過是在自己的醫院實習的每一年級學生的四、五分 之一而已,因此也不能怪大部分的學生不認得你,何況你又不是什麼大牌名教授?
我也應該知道時空不一樣了,我們求學時的“什麼一夜夫妻百夜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董觀念,不但早進了博物館,也不知道擺在哪個角落,也沒人知道其存在的時代了,還想要學生認識老師。連「有學生老師才能領薪水養家眷」類的想法也早已是屬於古董類的思想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在一些場合,也會遇到不認識的年輕醫師叫你老師或教授一聲以對老師 之禮對待你時又有另外不同的感受了。
我曾在幾年前跟學生們閒聊過,在北醫那漫長一段辛苦的日子裡,畢業出去的很多同 學,他們現在都已成為在醫界各領域活動的領導人物,而且比率還很高呢。開業的醫師不必講,你轉頭周圍看一看,各地榮民總醫院、各地的長庚醫院、新光醫院、國泰醫院、馬偕醫院、各省、市立醫院當院長、各部科主任的不都是北醫的畢業同學嗎? 也有不少人在政界、各醫學會、醫師公會做領導人。所以說一個學校即使硬體不怎麼理想,只要料子好,自己肯努力上進,硬體是不會左右他們的發展前途。
話說學生問我做過什麼事,我們都不認識你。我這個老老師的即時的反應是,糟糕, 是不是教的不好,學生才會有這麼個疑問。接著的反應是,不!大概學生無論如何也 不會沒有禮貌到這一種程度。那麼應該是反面的,教學大概尚能夠讓學生滿意,所以 反而讓學生覺得你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師究竟是幹啥的,稍稍起了好奇的疑問。這麼 一想心也安了。希望不是自我陶醉。
啊!糟糕!大概是老邁的關係吧,說了說了竟把話題帶進了叉路,該把話題帶回原點 。
話說老醫於一九三○年出生在台灣中部的鄉下----

2007年6月2日 星期六

清兵衛跟葫蘆 (華、台語文翻譯)

清兵衛跟葫蘆(華、台語文)
志賀 直哉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這是一個叫做清兵衛的小孩跟葫蘆的故事。這個故事發生以後清兵衛和葫蘆不再有緣分,可是不久之後,清兵衛有了代替葫蘆的東西了。那是繪畫這事,他現在跟過去熱中於葫蘆一樣熱中於繪畫……。清兵衛偶而會買葫蘆回來這事情,他雙親也是知道的。清兵衛大概有十個左右的從價錢三、四分到一角五分的帶皮的葫蘆。他把切葫蘆的口,取出裡面的種籽這一種事兒都自個兒做得很熟練。塞子也自己做。開始時先用茶銹來祛除臭味,然後用把父親喝剩下來的酒儲存下來的拿來不斷地磨擦葫蘆。
清兵衛的著迷實在是太過分了。有一天他仍然滿腦子想著葫蘆,在沿海的路上走,這時突然他眼裡看到一件東西,他嚇了一跳。那是從路邊背著海濱排開來的攤子中的一間跑出來的一個老頭的禿頭腦袋瓜兒。清兵衛真的以為那是葫蘆。「真是很不錯的葫蘆一個」,有一會兒,他這麼想著而沒有自己發覺。── 當自己發覺時,真的,他自己也覺得怎麼會這樣子。那老人擺動著那色彩醒目的腦袋走進了對面的小巷中。清兵衛突然覺得好笑,自個兒一人出聲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受不了了,他笑著跑了約五百公尺,但是仍然笑個不停。
因為著迷到那麼深,所以當他在街上走動的時候,不管是古董店、蔬菜店、家用雜貨店、賣零嘴的店或者專門賣葫蘆的店,只要是店裡吊著葫蘆的,清兵衛一定會站在店前面一直盯著那些葫蘆看。
清兵衛是十二歲,還在小學校上課。當他放學回來時,他不會跟其他小孩玩在一起,常常一個人走到街上去看葫蘆。在夜裡,則在起居間的角落盤坐下來,修整他的葫蘆。修整好了以後就灌入酒,用面巾包裝起來,收在罐子裡頭,整個放在被爐 【註1】 中才去睡覺。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他就馬上把罐子打開來看一看。葫蘆的外表全都冒著汗。他一直看個不厭,然後小心翼翼繫上絲線把它掛在陽光照得到的屋簷下,才上學去。
清兵衛所住的地方是商業圈又是碼頭區,雖然說是市,其實說起來應該是個小地方,大概約二十分鐘就可以把細長的市區那長的一邊走完。所以說,即使有相當多的賣葫蘆的店,對於差不多每天都走著看那些葫蘆的清兵衛而言,大概所有的葫蘆都已看遍了。
他對於老舊的葫蘆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只對那些好像還沒有切口的還帶有外皮的葫蘆才有興趣。而且他所持有的葫蘆大部分都是所謂的葫蘆形的,比較平凡的形狀的葫蘆。
「是小孩子嘛,要說葫蘆就應該這樣才會合他的胃口讓他喜歡呢」來找他做木匠的父親的客人,看著在旁邊的清兵衛熱心磨擦著葫蘆,這麼說。他的父親皺著眉頭苦著臉回頭看看清兵衛說:「不過才是一個小孩子,還想玩弄什麼葫蘆…」。
「阿清啊,只有那些沒有什麼好玩的,有多少個都沒有用啊,怎麼不買一些奇形怪狀的?」客人說。
清兵衛毫不介意地回答說:
「這樣的才好啊」。
清兵衛的父親跟客人的對話轉到有關葫蘆的話題上。
「這春天的品評會做參考品陳列出來的馬琴 【註2】 的那葫蘆真是太好了」清兵衛的父親這麼說。
「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葫蘆呀」
「很大,而且很長呢」
聽著這樣的對話清兵衛笑在心裡。所謂馬琴的葫蘆是當時相當有名的葫蘆,但是清兵衛看了一下,── 也不知道到底馬琴是何方人物──立刻就認為也不怎麼樣,沒有什麼價值,也就馬上離開那裡。
「那葫蘆我一點都沒有興趣,只是龐大而已,沒有什麼」清兵衛這樣插話了。
聽到他這麼一說,他的父親瞪著眼睛生氣了。
「什麼!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開口!給我住嘴!」
清兵衛不再開口了。
有一天,清兵衛在後街走著,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裁縫的格子門兒前面,有個老婆婆擺著乾柿子和柑橘的攤子,在那後面他發見在格子門兒上面吊著二、三十個葫蘆。他馬上靠近去說:「讓我看一看好嗎?」就一個個好好兒端詳。他看到了一個約五寸長,看起來是普普通通的形狀,但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讓他興奮的好葫蘆。
他的心臟怦怦跳得很快,問她:
「這個要多少錢?」。老婆回答說:
「小孩子嘛,算你便宜,十分錢就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這樣,一定不要賣給任何人喔。我馬上拿錢來」再三叮嚀著,一轉頭就往回頭跑。
不久,紅著臉哈哈喘著氣跑回來,拿到了葫蘆就又跑回去了。
此後,他一直離不開那個葫蘆,到學校也帶著那葫蘆,甚至最後在上課中有時候也在桌子下面磨擦著那葫蘆。任課的教師發現了這情形,因為是在上修身的課所以教師更加生氣。
對於從外地來的一個教師來說,看到本地人愛好葫蘆的情況絕對是頗不高興的。這位教師喜歡談武士道,雲右衛門 【註3】 來的時候,平常光是要走過都有些怕怕的在新開發地的戲棚,他是一個演四天的戲中會三天去聽的人,所以對學生在操場上唱戲也不曾發那麼大的脾氣,可是對於清兵衛的葫蘆就大聲叫嚷大發脾氣了。「到底將來也不會是一個有出息的人」,連這種話都講出來了。而且把他花很多心思和時間的葫蘆當場給沒收了。清兵衛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的臉鐵青,回家後就躲進被爐內只呆呆地發愣。
這時候,抱著書本的老師來找他的父親。他父親到外面工作不在家。
「這一種事情應該在家庭裡就要管教好…」老師這麼說著嚴厲責備清兵衛的母親,他母親只能誠惶誠恐地聽著。
清兵衛對於那教師的固執態度突然感到恐懼,顫動著嘴唇一直萎縮躲在房間的一角。教師的背後的柱子上吊著很多已修整好的葫蘆,清兵衛一直擔心是否就會被看到,心裡頭一直惶恐著。
說了一大堆埋怨的話以後,教師終於沒有注意到背後的葫蘆就回去了。清兵衛才吐了一口氣放下忐忑的心來。他的母親終於哭出來,然後開始嘮叨了一大遍埋怨的話。
不久,清兵衛的父親從工作回來了。當他聽到事情的始末後,忽然把在旁邊的清兵衛揪住痛揍一番。清兵衛又被罵「將來沒有出息的東西」。也挨罵:「像你這樣的傢伙從家裡給我滾出去!」。
清兵衛的父親無意中注意到柱子上的葫蘆,拿來大鐵鎚把它們一個個敲破。清兵衛只能鐵青著臉躲在一邊不敢出聲。話說,教師把從清兵衛沒收的葫蘆,像要丟掉一個骯髒的東西似的給了年老的校工。校工拿回家後把它吊在自己燻黑的小陋房的柱子上。約莫過了兩個月以後,校工為了需要小錢,無意中想到要把那葫蘆多少錢都好把它賣掉,就拿了葫蘆到附近的古董店去。古董店的老闆一直細心瞧看葫蘆後,一下子臉色顯得冷冷地把它塞回給校工面前說:
「五塊錢我就給你買」
校工心裡驚跳了一下,但是他是聰明人,就面不改色地回答說:
「只有五塊錢,太離譜了,不行」。古董店老闆馬上就把價錢提高到十塊錢,校工還是說不行。
最後好不容易古董店老闆才以五十塊錢收買到那個葫蘆。──校工心裡暗喜白白從教師那裡獲得等於他的四個月份的薪水覺得很幸福。但是,校工當然沒有把這一件事情對教師,也沒有對清兵衛提起,當做完全沒有這一回事兒。因此,有關於那葫蘆後來怎樣也沒有人曉得。
可是,那聰明的校工萬萬也沒有能想像到,古董店老闆把那葫蘆以六百塊錢賣給地方上的資產家。
…清兵衛現在熱中於繪畫。當這個畫畫成時,他心裡已經不怨恨教師,也不怨恨把他所愛的十來個葫蘆用大鐵鎚敲破的父親。
但是,他的父親對於他繪畫的事情也要開始嘮叨了。
【註釋】
被爐:日語「炬?」。是日本暖房器具的一種。 熱源(古時是用木炭、現在是電?置)的上面放
個架子(現多稱炬?机)上面蓋著被子,腳放進被子內取暖。
馬琴:曲亭馬琴(1767年7月4日)~(1848年12月1日)是日本江?時代後期的戲劇作家。本名瀧澤興邦或寫做??興邦。現教科書多寫成??馬琴,但是這是明治以後被使用的表記,本人從未使用過??(瀧澤)馬琴這筆名。《南?里見八犬伝》是其名作。
雲右衛門:桃中軒 雲右衛門(1873年 - 1916年11月7日)是明治時代後期的浪曲師(以三味線琴做伴奏談唱故事)。本名岡本峰吉。1903年(明治36年)因辛亥革命的協力者宮崎滔天、超?家主義?体玄洋社的後援完成《義士伝》。鼓吹武士道為旗誌。於1907年(明治40年)在大阪中座、東京本?座大叫座。?年生病,在極貧困中去世。 (Sep. 27, 2006 華語文翻譯)

橘子(華、台語文翻譯)

橘子(華、台語文)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是一個陰霾的冬天傍晚。我坐在由橫須賀出發上行的火車貳等車廂的一角,茫然等待著開車的汽笛。早已開了電燈的客車裡面,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乘客,這是平常很少見的。窺看外面,微暗的月台上今天連一個送行的人影都看不到,這也是少見的,只有一隻被關在籠子裡面的小狗,偶而悲傷地吠叫著。真難於相信,這些情景是這麼酷似我當時的心情。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宛如下雪天昏暗的天空的陰影,籠罩在我的腦海裡。我一直將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中,一點兒也沒有動,也沒有一點點兒氣力想要把放在那裡面的晚報拿出來看的念頭。不過,一會兒開車的汽笛響了。我覺得心情似乎稍微寬慰了一些,於是把頭靠在後頭的車窗邊,茫然等待著眼前的車站開始慢慢兒向後移動。可是在這之前,從剪票口的方向傳來慌張的矮木屐的聲音,但隨著車掌不知原因的詈罵聲,我坐的車廂的門兒忽然嘎喳一聲敞開了,慌慌忙忙進來了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小姑娘,就在這時候火車笨重地搖了一下,開始徐徐地開動了。一根根劃分視界的月台的柱子、給人遺忘了似的運水車、還有不知向車內哪一位客人道謝小費的戴紅帽的搬運伕──這一切,在吹向車窗的煤煙中,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倒過去。我的心情才鬆懈下來,一邊兒點燃香煙,一邊兒頭一次懶洋洋地睜開眼瞼,瞄了一下坐在對面座位的小姑娘的臉龐。
那是將乾燥的頭髮在後頭束成蝴蝶結,有橫痕的滿是皸裂的兩頰紅得有些可怕的,怎麼看就是一個鄉下姑娘。而且在有些骯髒的黃綠色的毛線圍巾無力地垂下的膝上,有著一個大包袱。那抱著大包袱的凍傷的手中像寶貝似的緊握著三等車廂的紅色車票。我不喜歡這小姑娘的那卑俗的臉龐,而且她那髒兮兮的服裝也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最後,對於連二等和三等也不會區別的她的愚鈍也很氣憤。因此點燃了香煙的我,一來也可能有意想要忘掉這小姑娘的存在吧,就把口袋裡的晚報漫然攤開在膝上來看。就在這當兒,落在晚報上的從外面進來的光線,突然變成電燈的光線,有印刷不好的幾欄鉛字意外鮮明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當然不必說,火車進入了橫賀須線特別多的隧道中的第一個。
但是即使把那被電燈光照出來的晚報的全部版面瀏覽了一下,若是說,是要為了安撫我的憂鬱,社會大眾還是過度熱中於太多太平凡的事情:講和問題、新娘新郎、瀆職事件、訃告──當進入隧道的一瞬間,我雖然感受到有如火車正朝著反方向跑的錯覺,仍然將乏味的報導一項項幾乎就像機械似地瀏覽了一下。可是這其間我當然還是不得不,不斷地意識到那小姑娘以宛如將卑俗的現實變成一個人似的臉龐坐在我面前。這隧道中的火車和這鄉下小姑娘、還有這些幾乎都是平凡的報導的晚報,──如果這不是象徵,不然是什麼?如果不是不可理解的、下等的、無聊的人生的象徵,又是什麼?我覺得一切都很無聊,把剛開始看的晚報丟開,又把頭靠在車窗邊,好像死了似的閉著眼睛,開始有些朦朦朧朧想睡了。
過了幾分鐘以後的事情,忽然感覺到好像受什麼東西威脅似的,急忙看了一下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小姑娘已從對面的座位移到我的鄰座,三番五次想把車窗打開。但是,笨重的玻璃窗似乎沒有那麼容易打開來。那滿是皸裂的兩頰愈來愈紅,偶而吸入鼻涕的聲音和細小的喘不過氣的聲音混在一起,急促地進入我的耳朵裡。我確信這些事當然會多多少少足以博得我的同情。但是,暮色中只有枯草明亮的兩側的山腹已迫近到窗邊的景色,就能夠知道火車快要到隧道的入口,這是很容易讓人理解的。雖然是這樣,這個小姑娘還是特意想要打開關閉著的車窗──我無法了解其理由。不,對於我而言只能想是,那不過是小姑娘一時的心血來潮。所以我心底下依然懷著嚴厲的感情,以好似祈望那種事永遠不會成功的冷酷的眼神,觀看著那凍傷的兩手拼命想把玻璃窗打開的模樣。不久,以猛烈的聲音火車衝進隧道的同時,小姑娘一直想打開的玻璃窗,終於噗通一聲掉下來。然後從其四角形的洞口好像溶化了煤煙的墨黑的空氣,突然變成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煙,開始濛濛瀰漫了車廂。本來就咽喉不舒服的我,也無暇用手帕來矇住臉,因為滿臉被煙所濛住,幾乎咳到無法喘息。但是,小姑娘一點都沒有要理會我的樣子,從車窗向外伸出脖子,讓在黑暗中的風吹飄著蝴蝶結的鬢髮,一直目不轉睛,凝視著火車進行的方向。當在煤煙和電燈的光線下看著那模樣時,車窗外面眼看著很快就明亮了,如果沒有從那兒飄進來的土壤的氣味、枯草的氣味、和水的氣味時,好不容易才不再咳嗽的我,一定會大罵這個不認識的小姑娘,要她把車窗關閉回到原有的位子。
但是在這個當兒,火車已經安然穿過了隧道,正要通過夾在枯草的山與山中間的一個貧窮的村外的平交道。在平交道的旁邊,簡陋的稻草屋頂和蓋瓦屋頂雜亂成一堆,大概是平交道的守護員在揮動吧,只有一支灰白色的旗子在懶散地搖動著暮色。想著好不容易才出了隧道──就在那時候,在蕭索的平交道的木柵的那邊兒,我看到紅著雙頰的三個小男孩擠在一堆肩並肩站著。他們都看來好像被這陰暗的天空壓扁了似的,一樣地長得很矮小。他們也都穿著跟這村外的陰慘的風物同樣顏色的衣衫。他們抬頭看著火車通過時,一齊舉起手,也同時盡可能地拉長脖子突顯那細小得可憐的喉頭,從那兒拼命迸出聽不懂意思的喊聲,就在這一瞬間,從車窗探出半身的小姑娘,把那凍傷的手一伸出,使勁兒左右揮動,就在這時候,忽然間有大約五、六個讓人心動的暖和陽光色的橘子從天上散落到正在送火車通過的小孩子們頭上來。我突然愣住了,也在這一剎那間了解到一切的一切。小姑娘,猜想是將要前往雇主家做幫傭的小姑娘,將她藏在懷中的幾棵橘子從車窗拋出去給專程到平交道來送行的弟弟們做回報。
帶著暮色的村外的平交道和像小鳥一樣叫出聲音的三個小孩,再加上掉落到他們頭上的鮮豔的橘子的顏色──一切在火車的外面一瞬間就通過去了。但是這一光景,極其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中。然後,從此我意識到有一股模糊的開朗的心情湧上來。我昂然抬頭好像看另外一個人似的注視那小姑娘。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我對面的座位,仍然把皸裂的雙頰埋在黃綠色的毛線圍巾中,在抱著大包袱的手中,緊緊握著那三等車票。……我這個時候才能夠稍微忘掉無法形容的疲勞與倦怠,同時也忘掉那不可理解的,下等的,無聊的人生。
(2006. 06. 22 華語翻譯)

2007年6月1日 星期五

鼻子 (華、台語文翻譯)

鼻子(華、台語文翻譯)

芥川龍之介 原作 吳昭新 中文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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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要說禪智內供的鼻子,在池乃尾地方是沒有人不知道的。長有五、六寸,從上唇的上面一直垂到下巴下面,其形狀從鼻根到鼻尖都同樣粗,可以說是像細長的香腸的東西,吊在臉的中央。
年紀已五十歲出頭的內供 (註:1),從早昔做沙彌 (註:2) 的時候到現在已升任為內道場供奉 (註:1) 之職,內心始終為這個鼻子所苦悶。當然表面上,現在也還是裝著毫不在乎的樣子。這不只是想到以應專心渴望來世淨土的僧侶之身,還掛念著鼻子是一件不妥當的事,主要還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自己成天在乎鼻子的事。因而內供在日常的談話中,比任何事情都怕出現鼻子這一句話。

內供因鼻子覺得為難有兩個理由。── 一個理由是鼻子長實際上是很不方便的一件事。首先,要吃飯時不能夠自己一個人吃。自己一個人吃的時候,鼻子的前端會碰到碗中的飯,因此在吃飯時,內供讓一個弟子坐在飯桌的對面,用寬一寸長二尺的板子,把鼻子托起來。但是這樣子吃飯,對弟子而言,也對鼻子被托起的內供而言,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有一次,代替這位弟子的小沙彌,因打噴嚏手抖了一下,竟把鼻子掉進稀飯裡的故事,當時傳遍了京城。── 但是這件事對內供而言,絕不是他為鼻子而苦悶的重要原因,內供真正苦悶的是,因鼻子而受損的自尊心。

池之尾街的人們傳言說,幸好禪智內供不是俗人,不然他有這樣的鼻子,沒有女人願意做他的妻子。當中也有人批評說,因為他大概是有那樣的鼻子,才會出家做僧侶。但是內供自己卻沒有這麼想,他也不認為自己出家做僧侶因而多多少少減少了因鼻子所引起的苦悶。內供的自尊心太細膩了,所以不會為了像娶妻這樣的結果論所左右。內供,積極地也消極地嘗試恢復遭受毀損的自尊心。

內供首先所想的是,如何讓這個長鼻子看起來比實際的短。因此在沒有人在旁邊的時候,面對著鏡子,從各種角度照著臉看看,很熱心地嘗試各種辦法。有時候,只換一換臉的方位還不能放心,因此有時候用手掌托著雙頰試試看,也嘗試把指頭放在下巴,這樣很耐心地看看鏡子裡面。但是,從來沒有一次能讓自己滿足,鼻子看起來變短了。有時候好像覺得越想為鼻子動腦筋,鼻子反而看起來越長。內供在這個時候,就會把鏡子收回到箱子裡面,一邊嘆息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原來的讀經桌子去讀觀音經。

另外內供他也經常介意別人的鼻子。池乃尾寺是經常舉行各種法事講經的寺廟。寺內密密蓋著一間連一間的僧舍,在浴室裡寺內的僧人每天燒熱水,因此進出這裡的僧人和俗人也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內供把這些人的臉不厭其煩地一個個端詳,希望在這些人裡面一個也好,能找到有跟他一樣鼻子的人,好讓他覺得欣慰。所以在內供的眼裡深藍色的水干 (註:3) 、白色的帷子 (註:4) 都不會引起他的注意。何況橘子色的帽子、笨重的法衣,都已看慣了,簡直是視若無睹。內供不看整個人只看鼻子──但是,雖然有鷹鉤鼻的,但沒有一個人有像內供的鼻子。一次又一次沒有找到時,內供的心情漸漸地又變得不愉快。當內供跟人家講話時,會情不自禁地摸一下下垂的鼻尖,雖然年紀大了仍會臉紅,都是因為這不愉快的心情所使然。

最後,內供也期望過,在佛教經典或其他經典中能找到跟自己的鼻子一樣的人物來,這樣多多少少能安慰自己。但是在哪一種經文中都沒有記載目連 (註:5) 或舍利佛 (註:5) 的鼻子是長的。當然龍樹 (註:6) 或馬鳴 (註:6) 也是有跟一般人一樣的鼻子的菩薩。當聽到中國古代的故事,聽說劉玄德有一對長耳朵時,他想如果那是鼻子的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可能會不覺得那麼寂寞吧。

當然不必在這裡再特別提起的是,內供在一邊做這樣辛苦的工作時,另一邊也積極地嘗試使鼻子變短的方法。內供在這一方面能夠做的事情都已做過了。也曾經嘗試過煮烏瓜湯來喝,也把老鼠的尿抹在鼻尖上,但是,無論怎麼做,鼻子依然如故,從上唇垂下來有五、六寸長。

話說某一年的秋天,順便為內供辦事上京去的弟子,從認識的醫生那邊學到將長鼻子變短的方法。那醫者是從中國來的男子,當時是長樂寺的供僧 (註:7)。

內供一如平常,裝做不介意鼻子的事,也故意不說要立刻嘗試那個方法。但是在另一方面,卻以輕鬆的語調說,每次吃飯時都要麻煩弟子是非常心疼的事情。當然內心是盼望著弟子能來說服自己嘗試這一方法。當然弟子不可能不知道內供的這一策略,但是比起對內供這策略的反感,弟子比較同情內供不得不採取這策略的心情吧,弟子如內供所期待,開始好言勸他嘗試這一方法,而內供自身也如他自己所預期,最後還是聽從了這熱心的勸告。

那方法只不過是用熱水煮鼻子後,讓人來踩那鼻子的極為簡單的方法。

熱水是每天在寺裡的燒水房裡煮沸,於是弟子把燙得連指頭都無法伸進去的熱水,很快舀在提桶中,從燒水房中搬來。但是如果把鼻子直接放進提桶內時,可能熱水氣會燙傷臉,因此在折敷 (註:8) 上鑿了一個洞,做為提桶的蓋子,從那洞把鼻子放進熱水中。只有鼻子放進在這熱水中,一點都不會覺得燙,過了一會兒弟子說:

「大概已經煮好了」。

內供苦笑了,因為他想到,只聽這句話誰都不會知道是在說鼻子。鼻子被熱水蒸煮後,有些像被跳蚤所咬後的那一種癢癢的感覺。

弟子等內供從折敷的洞抽出鼻子後,將還在冒熱氣的鼻子開始用雙腳用力踩。內供橫躺著,將鼻子伸在床板上,眼看著弟子的雙腳上下動著。弟子偶而用同情的表情從上面看著內供的禿頭這樣說:「不痛嗎?醫生說要用力踩,但是不痛嗎?

」 內供想搖搖頭,要表示不痛的意思。但是因為鼻子被踩著脖子不能隨意動,因此眼睛往上面斜看著弟子的有龜裂的腳,用好像很生氣的口氣回答說──「我說不痛」。

老實說,因為鼻子被踩的地方正是發癢的地方,不但不覺得痛,還不如說是很舒服。這樣踩了一會兒,不久有粟粒狀的東西在鼻子上出來了。看來蠻像把整隻拔光了羽毛的小鳥給燒烤了的樣子。弟子看到這樣情形時,停了踩踏的腳喃喃地這樣說:

「是說要把這個用鑷子拔掉。」

內供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把雙頰鼓脹起來,但是默默地讓弟子任意去做。當然不是不知道弟子的好意,雖然知道,但是自己的鼻子被當做簡直像物品玩弄的話,還是覺得不愉快。內供用要接受不信任的醫生的手術病人似的表情,雖然不服氣,還是看著弟子從鼻子的毛孔用鑷子抽出脂粒的模樣。脂粒極像羽毛的根莖的樣子,抽出時約有四分長。

不久這這些動作完成一遍後,弟子以如釋重負的表情說:

──「再煮一次就好。」

內供仍然皺著眉頭,以似乎不服氣的表情,任由弟子來擺佈。

如此,當第二次把煮過的鼻子拿出來看一看,果然看起來比往常縮短了不少。這樣已跟平常人的鷹鉤鼻沒有什麼兩樣了。內供撫摸了一下變短了的鼻子,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偷偷地看了一下弟子拿給他的鏡子。

鼻子──那下垂到下巴下面的鼻子,萎縮得幾乎不能相信,現在羞怯地只在上唇上面維持其存在。有些地方有斑駁的紅色,可能就是踩踏時的痕跡吧。這樣子已經應該沒有人會再嘲笑了吧。──鏡子中的內供的臉,看著鏡子外面的內供的臉,似乎很滿足地眨著眼睛。

但是,那一天一整天,他惴惴不安還擔心著鼻子會不會再長起來。內供不管是誦經時還是吃飯時,只要有空就伸手偷偷地觸摸一下鼻尖。但是鼻子還是好端端乖乖地留在上唇上,並沒有特別要從那裡垂下來的跡象。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睡醒時,內供首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的,內供覺得好幾年沒有過的好像抄寫完法華經時的好舒服的感受。

但是過了兩、三天後,內供發現了意外的事實。那是剛好有事來訪池乃尾寺的武士以比從前更奇怪的表情,也不多講話,只是端詳著內供的鼻子。不只是這樣,至於曾經把內供的鼻子掉落到粥裡的中童子,在講堂外跟內供錯身而過時,起初低著頭忍住笑,但是終於忍不住的樣子,一下子笑出聲來了。聽囑咐的下法師○註○9們只在面面相對時恭恭順順聽著,但只要內供往後一轉身,馬上咕咕偷笑,這一種情況並不是只有一、兩次。

內供起初解釋為,是因為自己的臉變了的緣故,但是總覺得只有這樣的解釋似乎不能做充分的說明。──當然中童子或者下法師笑的原因確實是這樣,但是總覺得雖然是同樣的笑,跟從前鼻子長的時候的笑有些不一樣。如果說是比起看慣了的長鼻子,短鼻子看起來更滑稽,也許這樣就一了百了,但是還是覺得還有其他什麼原因所使然。

──以前並沒有笑得那麼無禮貌。

內供偶而會停止剛開始的誦經,傾歪著禿頭這麼喃喃地獨語說。可愛的內供在這個時候一定會茫然看著掛在旁邊的普賢的畫像,想起四、五日前鼻子還長的時候的情境(已落魄到最慘的人,思念昔日光榮時的情境)而變得憂鬱。──很遺憾內供欠缺對於這一問題給予回答之能耐。

──人心有互相矛盾的兩種感情。固然沒有人不同情他人的不幸,但是,當那個人能夠想辦法撐過那不幸時,反而會覺得有些不夠。稍微說得誇張一點,甚至想把那個人再一次推入那個不幸。這樣不知不覺中,雖然是消極的,但是對那個人產生敵意。──內供雖然不知理由,覺得有些不愉快的原因是,他一定是多多少少發覺了池乃尾的僧人和俗人的態度中有這個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這樣子內供的心情一天天變壞了,不管是跟誰講話,第二句話就是謾罵。最後連給他治療鼻子的那個弟子都會在後頭罵他(內供會遭受法慳貪 (註:10) 之罪)。尤其讓內供更生氣的是那惡作劇的中童子 (註:11) 。有一天,因聽到兇猛的狗叫聲,內供假裝沒事地出來外面看一下時,正看到中童子揮動著約二尺長的木條在追逐一隻長毛的瘦狗。不只是在追逐,還一邊大聲叫著(鼻子不要挨打,嘿,鼻子不要挨打)。內供從那中童子手上奪取了木條並重重地打在他臉上。那木條正是以前用做托高鼻子用的那木條。

不管如何,內供反而恨起鼻子變短了。有一天晚上大概是日落後忽然颳起風來吧,塔上的風鈴的聲音傳到枕頭來讓他覺得很煩,並且寒意重重,老邁的內供想睡也無法入眠。當他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時,突然覺得鼻子跟平常不一樣有些癢癢的,內供就用手去摸了一下,鼻子像水腫似的有些腫脹,好像只有那兒甚至有些燙燙的。

──「因為勉強把它弄短了,也許是這樣才生病了」。

內供用好像要在佛前供香的手勢,捏著鼻子喃喃地這麼說。

第二天早上,內供跟平常一樣一大早就醒過來了,因為一夜之間寺內的銀杏和橡樹的葉子都掉落了,院子像鋪了黃金似的顯得很明亮。塔頂大概是下霜的關係吧,在淡淡的朝暉下九輪 (註:12) 發出刺眼的亮光。禪智內供,站在打開了蔀 (註:13) 的走廊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兒,幾乎忘記的那一種感覺再回到內供來。

內供匆忙用手去摸鼻子。手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是從上唇上面一直垂下到下巴,幾乎有五、六寸多長的從前的長鼻子。內供知道了,鼻子在一夜之間回復到原來的長度。這時內供感受到有一股跟鼻子變短時同樣的爽朗的心情飄浮回來了。

──這樣子也就一定沒有人會再嘲笑我了。內供一邊在晨曦的秋風中擺動著長鼻子,這樣在自己的心中跟自己喃喃地說。

【日本大正五年 (1916)一月】

(註)


內供:內道場供奉的簡稱。古代日本朝廷、寺廟中服務的高僧。


沙彌:入佛門受十誡,為成為正式的僧人在修行的7歲到20歲的男僧。


水干:日本古代衣衫之一種。本為下級官吏、地方武士、庶民的平常服,後來成為武士之禮服。也是一種狩獵時穿的衣服。本來為用棉布織成,後來也用蠶絲織成。


帷子:日本古代衣衫之一種。單面無裡子的衣衫,穿在外衣之下衣。


目連、舍利佛:釋迦牟尼之弟子。


龍樹、馬鳴:菩薩。


供僧:供奉僧之簡稱。奉仕佛之僧侶。


折敷:木片折成的角盆。可做為食膳。


法師:講佛法的僧人、出家人。


法慳貪:佛教十誡之一。吝嗇、貪婪。


童子:佛寺中做雜役的尚未剃髮的少年。


九輪:佛塔頂上有九個環輪裝飾的尖柱子。


蔀:日本古代建築內部構造中可以開關的部份。如為遮擋光、風、視線用的窗、門、門板。

(2006. 06. 28 中文翻譯)

2007年5月26日 星期六

我不在乎誰在執政 焦心

我不在乎誰在執政 焦心

報上 一則感謝短文
感謝是由衷的
但
讓我心頭往下垂

退休教師自己寫道
是教導下一代 三十三年的教師 有錢有閒
到西伯利亞旅遊的教師
寫道
「我是一個小市民
不懂政治 也不喜歡分辨顏色
更不在乎是誰在執政」
遭受十八層地獄凌虐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喪命在 紅禍、白色恐怖執政的
先人、烈士、無辜的受害者
在地下哭泣 殺人魔鬼在竊笑
嘿嘿!
又多了一個大傻瓜
像老鼠會一樣
多教出一些傻瓜
讓我來宰殺
讓我來凌虐
滿足我的虐待狂癖

人在福中不知福
雖是巷內小道的
庶民俗語
也有一點道理
學問有絕對的自由
學府絕不許政治的介入
但
是政客的政治
迷戀權力的政治
非追求真理的政治
政治是管理眾人的事
事關自己、家人、朋友
是全人類的事 可不能「不在乎」
教導下一代 如何尋求自由、人權、正義、公平
是教師的職責
可憐 三十三年長
台灣的下一代 給一些懵懂教師 跟他們自己一樣
麻麻糊糊
糊裡糊塗
混過去了
腦子裡 空空洞洞
像夢遊病人
只靠僥倖活著
怪不得台灣有這麼多
現狀豬
七歲到四十歲
十三歲到四十六歲
不夠多嗎?
幸好
她還有一點良知
她仍存有一顆
善良知道感謝之心
值得安慰
還沒有失去人性
只是迷失在
人性、魔性、獸性的叢林裡
迷失在 貪婪、自私、僥倖的人海中
不知人權為何物 不知正義、公平為何物 不知真理為何物
人在福中不知福 只祈望 有一天 她不會成為 被宰的肥豬
現狀豬 (二○○五、十、十二)

2007年5月20日 星期日

台灣閩南語標音符號教學的爭執-鷸蚌相爭

台灣閩南語標音符號教學的爭執-鷸蚌相爭
(改寫自《母語教學的亂象》原文)

吳昭新

去年 (2006)年底,台灣教育部終於公佈了爭論多年的台灣閩南語標音符號,似乎解決了問題,其實不然,不但多了一種標音法,各派也不一定會遵守,反而使問題更複雜化。本來要執行或推行一件事在方法上要有一個標準依據是一件很合乎道理且比較能快速達到目的的手段,但是有時候卻是似是而非,尤其事關俱有感情因素時就不一定如此,反而會讓事情更複雜化而造成同志間互相仇視,這是同為母語推展貢獻的人最不願意看到的不幸,事關母語教育就是帶有濃厚感情因素的一件大事,因而不能硬性規定一種不一定為大家所能所接受但又要遵循的鐵定依據。
生為一個人無不深愛其故鄉、不愛其故鄉的母語者。很不幸的是只有生於台灣島上的人為例外,在故鄉美麗島生活卻不准學習、研究,也不可以講其母語竟長達五十年之久,還要到國外才有自由學習故鄉的語言的機會。
近二十年來母語教育、學習有機會搬上檯面,又能自由教學以來,有很多愛故鄉的人士全力投入教育推展母語的行列,貢獻他們所能的一切。可惜的是,因為使用的標音符號各有其所堅持或主張,或因錯誤認知有不少母語是有音無字的,或甚至有廢棄漢字並拉丁化的主張等,以致母語教育呈現一片混亂場面,教育部更不知所措,讓反對母語教育者暗中竊喜,趁機多方予以反面宣揚,成為母語教育推展的障礙,實在令人痛心。
我們教學母語的目的,在於盼望生於斯土美麗台灣島的人都會講、寫自己的母語(包含閩南系台灣話、客語、南島語,當然我們也認同台灣的新住民的後代也會講他們父母親、祖父母親的母語鄉音,如同不少台灣到美國的新住民的父母親要他們的小孩會說台灣的語言一樣,但是能繼續幾代則依大小環境的變遷而異),如此期許子孫後代能瞭解祖先辛苦的經營歷史與故鄉的美麗江山,認同自己的母親故鄉-台灣。
然而我們也不希望我們的子孫後代學不三不四的母語。雖然母語中有些字或詞有不同的發音,但是這只是鄉音之差異,而其他語言也多有相同情形,並不是台語特有的現象,絕不可變成反對母語教學的藉口。更有人不知反省,不但不認真去學習校正自己不正確的母語發音,反而硬說是自然語言而在媒體上大肆宣揚其不三不四的母語。
固然語言是活的,不斷地在變,每天有新的語詞出現,但是大多是曇花一現,很少能留存成為固定的語詞。現在另有一些人因受中國國民政府的壓制各母語的政策以致不知道正確的台語用字或用詞,而有使用毫無意義的華語用字或用詞以台音來發音,或者反過來以華音諧音隨便捏造毫無根據的字詞的錯誤情形。我們要把正確的台音及台語用字、用詞留傳給我們的後代。
我們由衷盼望各位愛故鄉母語的人不要再拘泥於自己的主張,不要再互相詆毀,只朝向能講、寫母語,傳承母語的共同目標攜手努力邁進。
為了達此目的,我們有需要兩個步驟需要解決,第一是標音的問題,第二是用字的問題。
有關第一項的標音問題,我們歡迎使用任何教學方法、音標,只要能先達成正確地講自己母語的目的就可,第二的用字問題是如何書寫以便傳承母語文化,這是我們這一代人應盡的責任。至於其他語言學上、語源學上的更深入的專業問題或主張應該留給學者做為學術研究的題目。
關於母語標音的問題,也許有很多人會覺得學習台語很困難,其實在講台語的社會生活環境中要學好台語發音並不那麼困難,只要把標音符號學好,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也許大家會問,台語那麼多種標音符號中應該學哪一種標音符號較好。在此我不避嫌我先要為我所熟知的台語注音符號說幾句話,因為沒有人在這爭執中的關鍵時刻提到其存在,故意忽略其存在,不讓一般大眾知道其存在,以致使其失去參與公平討論的機會。
實際上台語的標音(拼音)符號主要只有兩種系列,第一系列為基本上以羅馬字(就是 ABC)作為標音符號的,如教會羅馬字標音法 (在台灣已有一百四十年使用歷史,教會有關的人士有一些人會使用)、台灣語文學會擬定出來的叫做 TLPA 的拼音法和中研院余伯泉提出的通用拼音法,另一系列則是以大家最熟悉的華語(國語)注音符號為基礎延伸出來的台語(閩南系台灣話,簡稱台語)注音符號(已有六十年的歷史),但其存在卻少為一般人所知悉。
有關羅馬字標音法,現在有很多熱心人士在積極推動,所以應沒有什麼問題。只是羅馬標音主要有三種,過去十多年來,互不相讓,甚至互爭教科書市場及推廣經費,這才是問題。
至於台語注音符號則如前述被誤認為是代表威權時代的產物而遭排斥或忽略,其實其存在也已經有近六十年的歷史,是閩南人朱兆祥教授於一九四六年依據國民政府的國音注音符號延伸發展出來的。當時的國民政府為了將在大陸推行失敗的國語推行政策極力在台灣強制推行,因此認為台語注音符號有違背當時的國語政策的推行而把它壓制下來。朱先生也遠走新加坡,任教新加坡南洋大學,後來客死異鄉。所以台語注音符號的命運是跟當時的台語是同樣的,一直到了改朝換代才重見天日,這一段故事很多人都不知道,把台語注音符號誤認為是極權專制政權的工具。
注音符號是為漢字注音而設定的符號,是根據漢字的篆體楷寫的。1913年由國民政府教育部中國讀音統一會制定,起初叫做「注音字母」,於1918年由教育部發佈,共計39個字母,以後修正為現在的37個字母。1930年中華民國政府把注音字母改稱為「注音符號」,正式的稱呼是「國語注音符號第一式」, 1931年,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為便於書寫跟編排字典、詞典,把ㄧㄨㄩ三個符號移到最後,也另定「國語羅馬字」於1938年由國民政府大學院公佈,以資應用,此套羅馬字於1986年修訂成為現在的「注音符號第二式」。
注音符號,國民政府在大陸時期一直推展不開來,直到1945年來到台灣時才能強制台灣人民學習,諷刺的是台灣人民也曾一度成為所謂的國語模範省。本人則由注音符號第二式延伸出台語專用部份的羅馬字拼音符號,也可稱為「台語注音符號第二式」暫作為私人電腦輸入之用。
華音注音符號一共有三十七個,而台語注音符號則一共有四十六個,其中的二十七個符號是跟華音的注音符號所共用的。所以實際上為了要學習台語注音符號需要新學習的注音符號才十九個。而這十九個注音符號中有四個是華音聲符(子音)的濁音,另外四個是華音韻符(母音)的鼻音,還有五個是複合母音,所以真正要新學的音標只有六個而已,學起來並不難。實際上在台灣,七歲到七十五歲的人都學過華語注音符號,小學一年級甚至幼稚園生就已學會華語注音符號,所以多學六個台語注音符號並沒有什麼困難。
有關羅馬字音標和台語注音符號的教學工具,坊間已有很多書籍,在網路上也有不少很好的網站。至於有關台語的字、辭典,近年來在台灣出版的,不論一般學習用的或學術研究用的,兩種標音法都有,使用注音符號標音的辭典已有幾部厚達 3000 頁的大部頭辭典,且語言學專業內容勝過以往為學者所珍惜的日人所編的臺日大字典以及中國所編的辭典,也遠超過羅馬字派的辭典,用字也可以說沒有所謂的有音無字(應該說是音字脫節)的問題,只有各家爭論選用哪一個字或須造極少數新字的問題而已,只是本土學者為了門派的歧見以及一般學者的崇外貶內心態(這不只是台語學,也是存在於所有各學門領域學者的共同心態-文人相輕、意欲為鼇頭),故意不提或忽略,以致少為一般人所知而已。舉例於2000年出版的吳守禮教授的《國臺對照活用辭典》,台語學者董忠司教授的評語謂:「…具有許多優點的:一則將以前種種華(國)臺字典辭典的優點全部吸納;二則在詞條收錄上,遠遠超越往昔;三則關於台語漢字,諸說並收,選字精審;四則標註詞性,最便於教學、研究和寫作;五則收音詳實,方言之異、文白之分,採錄精詳;六則多備例詞、例句,觸類旁通;七則在字形字音字義詞性上,解說精審,超越前人;八則作者台語和華(國)語造詣深厚、華(國)臺貫通,左右逢源;九則音檢、形檢皆可,檢索方便。十則逐字注音,方便自我學習。這些,還不足以完全說出這本辭典的優點,相信讀者從日常實用上、從教學自學上、從古書研讀上、從文化社會上、從學術研究上……都能獲得很多心得,自行體會本辭典的種種好處」。
至於標音符號的選用我認為大家都各有其所喜好或環境,要學哪一種音標都沒有關係,你熟悉哪一種方法就用哪一種方法就好,只要能達到把台語語音正確地表達出來就好。這就好像華文電腦的輸入法雖然有很多種,只要能用你最熟悉、最習慣的輸入法就好,你要用哪一種都沒有關係,各位看看多種華文輸入法有沒有妨礙華語電腦的發展。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來挽救瀕臨滅絕的母語,不管用哪一種標音符號都沒有關係,其實會一種標音符號的人要學其他種符號易如反掌,不需要一小時就可以學好,只是無心研習或心存排斥而已。
說到自己的母語,最近十年來鬧哄哄的台語閩南語拼音符號之爭更讓台灣人痛心不已。羅馬字派又分教會羅馬字派(包括漢羅並用的漢羅派、更進一步想廢漢字變成全羅馬字的全羅派和連漢字本音都想廢棄的拉丁派)、TLPA(台灣語文學會的派系)和通用拼音派三派爭論不休。教羅派挾其一百多年的悠久歷史、教會影響力、以及在政治上堅持維護台灣主體性的政治功勞,攻佔教育部屬下的國語推行委員會而佔上風,但到前年為止,五年來通用派卻也攻佔華僑委員會在台灣北部和華僑界大力推展其拼音法,直到去年才敗陣下來。雙方幾年來用去了不少公家資源,自去年通用派自華僑委員會敗陣下來後,在政治掛帥的社會生態下教會派和TLPA派因彼此間之差異也較少,又攻佔國語推行委員會,雙方妥協後產生了兩派的混血兒教育部版羅馬字拼音法於2006年年底由教育部公佈。雖然如此,通用派也不甘就此示弱,挾其過去數年來累積下來的成果,準備反抗到底,究竟鹿死誰手還不知,台灣閩南語的拼音法還有一段淒慘的廝殺路要走是明顯的。
如前述,台灣閩南語的拼音法還有另一種由前述的國語注音符號延伸出來的台灣閩南語注音符號,於1946年由教育部的國語推行委員會的前身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公佈的「台灣方言注音符號」,只是不幸逢上積極推行國語來壓制台語的時期,就跟台語一樣被壓抑下來。雖然如此,此部「台灣閩南語注音符號」(初稱方言注音符號),在這期間也有被部份台語學者及一般人所使用,另一邊在各派羅馬字派互鬥期間,因政治掛帥的驕傲吧,把一套本來已公佈的「台灣閩南語注音符號」視若無睹,從沒有被提出到檯面上。
若從學術上研討,教羅派所指點之注音符號的缺點,其實也是所有拼音法的共同缺點,並且教育部也從來沒有廢棄這一套注音符號。暫且在此厚顏引用國立師範大學台灣文化及文學語言研究所教授兼所長、台灣語文學會會長姚榮松教授為最近出版的拙著《台語文讀本》所賜序文的一段為我自己的說法做潤飾「…說完本書用字之特色,回來得談台灣注音符號在現階段國民中小學母語教育的功效。吳醫師在自序中,指出了當前母語教育的亂象,客氣的比方是「鷸蚌相爭」,既然不能雙贏,即無人得利,若果鷸蚌是指羅馬字(ABC)派,在爭了五年之後,現在塵埃落定,以「台灣羅馬字」作為教育部推行母語之統一音標。然而在爭執之過程中,人們似乎忘了注音符號(ㄅㄆㄇ)自民國三十四年,就是國語會推行閩南語的基本工具,早年還印了一些會話教本,現在坊間還有不少國台雙語的注音字典,當年皆用朱兆祥-吳守禮編的這套,為什麼政府在推動所謂「鄉土語言」教學以來,即逐步把ㄅㄆㄇ束諸高閣,不但不提倡,甚至想以羅馬字取代了事,這是吳醫師所不能理解的,當年朱兆祥走人與國語會推行逆向對待「方言」有關,後來ㄅㄆㄇ總算重見天日,甚至教育部民國八十四年公告「人文教育指導會」研究鄉土語言教育的音標符號,還是兩套並行,注音符號還在併用之列,但是政黨輪替後,國語會經過幾年的紛紛擾擾,終於把ㄅㄆㄇ也丟掉了,未來將只推薦台羅一套。吳醫師似乎是怪這些學者委員們,但是以筆者個人的參與與見證,似乎也不必太悲觀,因為不管九年國教的音標怎樣定於一尊,民間習慣的標音法肯定不會一夕之間完全消失,因為文獻俱在,各取所需,注音符號一直也是各家閩南語教材最重要的輔助工具,只要國語文教學,沒有改弦更張 (即改用通用拼音教學),ㄅㄆㄇ永遠是國小低中年級最熟悉的符號,小學老師也使用得得心應手,因此,只要這套注音教材,能引起廣大母語教師的關注,將來可以再按年級發展出一套全方位的注音符號閩南語教材,很難說它不會成為國小教師的最愛。寫到這裡,我似乎已完全支持吳醫師的想法,讓我們重新出發,編出一套簡易的注音符號教材,讓小學生也能自學,一旦閩南語的注音字模確定,也能編出一系列的世界名著台譯閱讀系列,使老少咸宜,極有可能開創「台語教材」的另一個新天地。…」
教會羅馬字派為爭取台語的地位和使用以及在政治上為台灣主體性所做的努力功勞是有目共睹的,沒有人可以否定,但不能就因此把其他有利於拯救台語的機會藐視忽略。坦白說在這幾套符號中沒有一套是完整無缺的,不只台語,所有語言的拼音或注(標)音都是一樣,所以才有國際音標的存在,然而沒有一種語言是以國際音標直接做為其拼音法的,因為太正確也就太複雜了。
做為一個台灣人的最重要、最後的目標是把台灣閩南語自瀕臨絕滅的邊緣救出,不管使用哪一種標音符號都沒有關係,這些為台語爭取奮鬥的人都應該受尊敬,但也希望這些人不要落入天安門下的兩種人,希望他們是較少數的第三種人,是少數但是確實其存在,他們絕不會為一時的名或利而爭吵,只為拯救台語於瀕臨絕滅而奮鬥。
看看近鄰也沾到漢文化影響的日本為例,自犧牲了不計其數的明治維新志士後,一百多年來儘管一直有極少數的一群人主張廢棄日本漢字和兩種假名,現在還繼續在主張,但一百年來始終不成氣候,其原因不言自明。日語也有兩套羅馬字拼音,而且日語使用羅馬拼音比起台語使用羅馬拼音容易好幾倍,但也只是為外國人或日英、德、俄、法等外國語字典、或有需要的人而存在,並且除了上面所提極少數一群人外根本就沒有人說要把日語的漢字和兩種假名(平假名和片假名)廢棄完全使用羅馬字表達日語的主張,不要只看到網路上有這一種主張就以為有很多人有這一種主張,現在是網路萬能時代,即使是數億人之間的一個人的主張也可以在網路上表達出來。此外也不必常把韓國或越南廢棄漢字的例子拿出來,誰能保證激情的反彈過後有回復理性的日子,實際上現在反方向的氣象正在萌生。在隔海峽的中國,廢正字之後不但第二梯次的簡體字在公佈之後再取消,恢復正字之聲也不斷。
其實台語的拼音或注音符號可以兩三種並用而由個人自由選用各自所需,只要把台灣閩南語正確表達出來就可以,至於要使用哪一種漢字又是另一項問題,另外解決。如同現在大家所使用的電腦上漢字輸入法種類雖很多,每人都各取所需,也沒有使電腦的發展緩慢下來,反而更為便捷。統一為一種拼音法,冠冕堂皇,理論上是講得通的,但同時也是似是而非,實際上是另一種威權專制的做法。我們剛從專制的所謂國語教學,五十年來差一點將自己的語言母語消滅掉,這一種痛苦大家那麼快就忘記了嗎?還想利用同樣的方法來規定只有一種拼音法的專制方法來教台灣閩南語嗎?大家想要被各位的子孫稱為另一個專制的蔣家政權嗎?我不相信。
至於廢漢字談何容易,中國共產黨自蘇聯的1917年十月革命後就企圖將華語拉丁化廢棄漢字(瞿秋白﹑吳玉章﹑林伯渠﹑蕭三等),甚至在1949年掌握政權後,以其專制極權的行事都無法做到,只好於1956年公佈第一次簡體字,以粗製濫造的簡體字企圖暫時做為拉丁化的墊腳石,到了1977年又再推出第二批,由於第二批在國內造成了巨大的混亂,落得八年後(1986:国务院批转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关于废止〈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和纠正社会用字混乱现象的请示》的通知(1986年6月24日))便由中國國務院下令取消了,所以現在大家爭論不休的簡體字,是指第一批的2238個字而已。至於漢語拼音,雖明知有明顯的缺點,中國挾其強權及人口優勢,使國際漢語學界不得不將錯就錯,採用成漢字的標音文字。
話說日本的漢字,當二次大戰終戰時於1946年以將來廢止漢字為前提限定漢字(叫做當用漢字)為1850字,至1981年不但沒有再減少反而為實際需要,將漢字公佈增加為1945字(改名常用漢字)以便日常之需要,並且其中1006字訂為教育漢字,在小學六年教育中必須學的漢字,至2001年不得不再增加姓名用漢字285字,共2230字。此外日語中,尤其在二次大戰後,用片假名表述的外來語增加過多,以致有很多日本人不知道這些詞句的意義,因此從2003年開始由國立國語研究所提案,調查研究將不容易被了解的片假名外來語逐漸轉換成容易了解的用詞,到2006年三月為止共四次提案轉換的用詞有176詞,查看轉換後的用詞,絕大部分是漢字,只有一兩個詞是漢字加上片假名,實際上在日本報紙上可看到的漢字達4000~5000字,在雜誌上可看到的則達8000多字,日本教育科學部根據2005年該部所屬文化審議委員會國語分科會的報告認為因資訊技術的普及以及日益增加的漢字需要,開始著手檢討常用漢字政策,目標放在四、五年後,可見表意文字的存在價值不但不會降低而是有其實際需要。
對於太複雜的漢字的簡化我是贊成的,只是不要像中國的簡體字把同音異義的字全部歸類為一個字以致混淆不清的情形屢見不鮮。台語所需要的漢字我私自認為(我不是語言學者)先找出確定其本字後,如果其本字過於繁雜時我們可以簡化它。如果有需要我們也可以造新字來補其不足,其實這種情形不會超過二、三十個字,萬萬不可在漢字中間夾寫羅馬字(所謂漢羅),請各位想像如果在日文的文章中把平假名或片假名全部改為羅馬字的話會變成什麼樣的情形,而為什麼一百年來日本語言學者都沒去做呢?
至於部份語言學者專家所主張企圖的全羅化台語是與對面中國的部份學者的企圖如出一轍,他們的依據是部份語言學者的拼音文字優越學說,其實這學說並未成為定理,反對者比比皆是,也因而在如對岸中國極權專制國家也尚無法恣意執行,何況在民主台灣。至於漢字難學的問題現在電腦的發展已解決了這一從前反對漢字的藉口,現在電腦上你使用你所講的語音就能夠顯現出你所需要的漢字,不管你是使用哪一種羅馬拼音或注音符號都是一樣,台語漢字也是同樣可以顯現出來,不只如此,現在完整的語音輸入法也近在眼前,很快的將來只要你使用正確的華語或台語或客語說出來聲音出來,電腦上就會出現你所需要的漢字,漢字難學的藉口已被科學的進步所攻破。不過簡化漢字筆劃我是贊成的,只是簡化時要有所依據遵循,能讓人口服心服就好。
現在大家所用的台語是從閩南各地來的人傳下來的語言,到現在有的還保持原來的腔調,好像漳州腔、泉州腔、廈門腔或其他各地的特殊腔調等,有的則除了老一輩的人外已經不多用了,或者已演變融合了。我們的目的是要給一般人學習現在大家在使用的正確的台語發音,不是學習或研究語音學的問題,因此大家只要學會常聽到的通用語音另外能聽懂各地腔調語音即可,已經不多用或因演變而不用的語音則暫時可以不必去花時間。
學者,學者,是美名,但有多少人是名副其實的?康熙字典,收字多,是漢字學界常用的工具書,但故事也多,兩位總編纂未等及書出版即先辭世,王錫侯一家老小因考證而遭株連,前後上下牽連近百人,文人相輕、相妒、相害何其多;國際間人權、正義說得天花亂墜,看看國際間聯合國、WHO等以正義化身為標榜的各種機構如何對待台灣人的人權、正義的現狀,除了各自的利益,明言國家的利益在正義之上,做為一個台灣人,你真的相信嗎?企業家可以堂而皇之,面不改色地說商人無祖國,眾人還是稱讚阿諛;這是現實。說穿了,愛鄉不過是美麗外衣,其實名、利才是真正的目的,不管是潛意識的還是有意包裝的,大多數人終不能戰勝人性的弱點,終究還是穿過天安門下的那兩種人,但我仍盼望從事台語推展的同志們是屬於少數的第三種人,大家退一步海闊天空。
筆者不是語言學者,也不是學教育的,所以無能也無權置喙母語教學,只是做為社會上一個俱一般平均知識的知識份子的台灣人、母語使用者,自然地將所看到現在母語教學的亂象的感受表達出來而已。學者、正義人士、愛鄉者何其多,但我心有悽悽焉。
(Jan. 21, 2005,原文完稿;Sep. 02, 2006,修訂;May 20, 2007,改寫標題內容)
(原文「母語教學的亂象」刊載於台灣文學評論:第五卷第二期;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