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3日 星期四

信 (華語文、台語文)

(華語文)

契軻夫(Anton Chekhov) 原作 吳昭新 華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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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軻夫才九歲。來這兒以前跟母親一起住在鄉下一位叫做馬卡立契先生的老爺家裡。媽媽是在那一家當幫傭。因為她媽媽死了,尤軻夫也不能再住在馬卡立契先生家裡,所以經人介紹,從三個月前就到這個鞋店來當學徒。

今天晚上是聖誕夜。尤軻夫在老闆和師兄們從教堂回來以前,即使是很晚,也不能睡覺要等到他們回來。尤軻夫獨自一個人,覺得越來越寂寞,從壁櫥裡偷偷拿出老闆的墨水瓶,用筆尖已裂開的筆,在滿是縐紋的紙上開始寫信。因為想到要寄給那他最親愛的馬卡立契老爺。「康斯坦丁、馬卡立契老爺」就這樣,尤軻夫扭一扭頭開始寫了。「老爺您一定忙著過聖誕節吧。我祈禱上帝賜給您老爺很多很多好事情。因為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我只剩下您老爺可以依靠。」

尤軻夫寫到這兒,抬起頭來看了看黑暗的窗戶。蠟燭的微暗的火光在玻璃上搖晃著朦朧的影子。當尤軻夫一直凝視著那火光時,馬卡立契老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玻璃上。

馬卡立契老爺的年紀是六十五歲。是一位矮個子,瘦瘦的,但是是一位很爽朗健康的老人。經常露出一張很快樂的笑臉。白天老是躺在廚房裡跟廚師開開玩笑,但是一到晚上,穿著寬敞的羊皮外套,出外去查查看家畜的情形。老爺的後面,老是跟著叫做卡司坦卡和耶魯的兩隻狗狗。尤軻夫想著老爺現在正在做什麼。村裡教會的窗戶一定是亮光光的。老爺也許站在家門口,頓著羊毛膻製的鞋子,逗著女傭們笑著。

「怎樣,聞聞看吧」

老爺把鼻煙的盒子交給女傭。女傭接過來聞聞看了後,很高興地哈哈笑。「很臭吧。要好好兒擦乾淨鼻子喔。──喔喔,真是冷得要命,簡直快要凍僵了。」

這樣,老爺也讓狗狗聞聞鼻煙。卡司坦卡受不了狺狺吠叫著跑掉了。耶魯拼命搖擺著尾巴討好。

夜裡的晴天染成深藍色,整個兒村莊浮現其中。覆蓋著白雪的屋頂,冒著煙的煙囪,穿著霜變成銀色的樹叢,像看著幻燈一樣,一切顯得一清二楚。天空上星星眨著眼睛似的閃爍著。聖誕夜的星河也像用雪磨亮了似的分外光亮。

尤軻夫嘆了一聲,又開始繼續寫下去。「昨天,老闆揪住了我的頭髮,把我拖到後頭去痛打了一頓。因為我在搖著嬰兒床時打盹兒。不久前,老闆娘叫我刷洗青魚時,我從尾巴洗起,老闆娘就猛不防地用青魚刺在我的臉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洗青魚不能從尾巴洗起。」

工匠常常吩咐我去偷老闆的胡瓜。前幾天給老闆抓到了,又被痛打一頓。挨打可以忍受,挨打後一定又要受罰,不准我吃東西。

  早餐只讓我吃麵包,中餐是雜煮的,晚餐又只是麵包。茶和湯老闆和老闆娘全部喝掉,一點兒都不給我喝。

  晚上睡在店裡。跟嬰兒睡在一起,所以嬰兒哭的時候,我就不能睡覺。要一直搖到嬰兒睡著了才可以,不然又要挨打。」

  馬卡立契老爺,我求求您,把我接回村裡吧,我真心懇求您。」

尤軻夫,歪著嘴吧,用骯髒的袖口擦擦眼睛,哭了。

「老爺,我會每天為您切菸草。我會為您祈求上帝。我是無依無靠的,請您救救我。如果是非工作不行,讓我代替家裡的工友,我會擦亮您的鞋子。不然我也可以到田裡工作。我好幾次想逃回村裡。真的有好幾次。可是我沒有鞋子。外面很冷,沒有穿鞋子赤著腳是不行的。

等我長大,老爺的事情,任何事晴我都願意做。如果老爺您死了,我也會去拜您。我真地懇求您。請您來把我帶回去。

 莫斯科是很大的城市。每一個家都比老爺的家壯麗,而且有很多馬兒。但是沒有羊。也有狗。可是不會像村裡的狗一直向人吠叫。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賣釣魚竿的店。釣竿上都有釣魚鉤和釣魚線,在鉤上釣著人做的魚兒。釣鉤都很大,釣著的魚兒也都很大,有像鯊魚那麼大的魚。

  我也看到了賣槍的店。有像老爺的槍那麼大的,比一百塊錢還要貴的槍。

還有,為了老爺您那兒的聖誕節的裝飾,請您把金色的胡桃留一些下來。請您把它們收在我的藍色的箱子裡面。如果小姐問的時候,就告訴她,是要給尤軻夫的,這樣告訴她。」尤軻夫又嘆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窗戶。沒有想到,這一次在玻璃上看到跟老爺兩個人一起到林中去找聖誕節的裝飾時的情景。

那一天天氣很好。老爺扛著斧頭,在雪地上氣喘吁吁地在走。雪也一步跟著一步呼呼地響著。尤軻夫也學著呼呼跟著走著。在砍下裝飾用的樹之前,老爺先抽一抽煙斗,然後慢慢兒聞了聞鼻煙,笑著四周看看找找要砍哪一棵樹。被雪覆蓋的小樅樹,一直站著,好像在擔心是不是自己要被砍倒。就在這時,像箭似的有東西在雪上跳過去。是兔子哩。

「等!」老爺大聲喊叫著追過去。

「我說等一等就等一等。這個傢伙。喂!跑掉了。你這個短尾巴的傢伙。」

把樅樹砍倒後,帶回家,把它裝飾起來。

「啊,那個時候真好。」尤軻夫這樣想著。

那時候,媽媽還活著,在老爺那兒做工。沃爾加小姐常常給我糖果。小姐沒有事情做,就教尤軻夫讀寫,教由一數到一百的數目,也教他跳舞。

尤軻夫,又大大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寫他的信。

「老爺,請您來把我接回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定一定要來。也請您向娜麗、獨眼的葛麗戈利和馬車夫問好。再見。尤軻夫寄。真的,老爺,一定喔。」寫完後,尤軻夫把紙張摺疊後放進前幾天買好的信封裡。然後,想了一想,寫了受信人的名字:

「鄉下的,君士坦丁、馬卡立契老爺。」

寫好了後,尤軻夫顯得很高興,戴上帽子,沒有穿上外套,穿著拖鞋就往外頭跑。怎麼樣寄信,已經在前些日子請教過賣肉的叔叔,所以已經知道了。只要投進郵筒就可以了,叔叔這樣說過。這樣,醉醺醺的信差,就會載信件在繫著鈴子的馬車上,會送到天涯海角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叔叔說過。

尤軻夫,一直跑著,把信投進郵筒裡。可是那樣的信封的寫法,馬卡立契老爺會收到尤軻夫的信嗎?

一小時後,老闆也已回來了,尤軻夫也已經睡著了。已經過了半夜了,睡眠中的尤軻夫的心,因為快活的願望而閃亮著。尤軻夫看到有大火爐的老爺的廚房。老爺坐在火爐上面,擺動著雙腳把尤軻夫的信念給廚師們聽。在火爐旁,狗狗卡式坦卡和耶魯雙雙搖擺著尾巴。 (2006. 08. 06 華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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